姬文远像捧圣物一样接过来,用脏袖子擦了擦,小心地装进一个金属箱子。
箱子里已经躺着七八块类似的板子,还有几根从应急灯上抠下来的能量棒,几块从废弃通信器里拆出来的微型聚变内核。
都是这些年天星城更新换代淘汰下来的破烂,原本该进熔炼炉,现在成了宝贝。
“还差多少?”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喘着气问,他以前是杨家安保队的队长,现在跟着姬文远干。
“至少还得三块同规格的电池板,或者……两个完好的小型聚变内核。”
姬文远合上箱子,掂了掂重量,眉头紧锁,
“不好找。这些年能拆的都拆了。”
“去找陈工。”
男人压低声音,
“他管过旧设备仓库,说不定知道哪儿还有存货。”
姬文远眼神闪了闪。
陈工,就是那个被叶永年吼过的首席科学家陈院士。
他点了点头。
【陈工?那个被逼着五天种粮食的老头?】
【科学家的命也是命啊,快跑!】
【跑啥,我看他宿舍床底下藏了半块营养块,估计也快饿疯了】
陈院士的“宿舍”是个不到五平米的设备间,以前用来堆放清洁工具。
此刻他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半块早就硬得象石头的营养块,眼睛盯着虚空。
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
陈院士身体一僵,慢慢挪过去,打开一条缝。
姬文远闪身进来,带来一股机油和汗酸混合的味道。
他开门见山:
“陈工,我们需要旧设备仓库的图纸,特别是能源储备那部分。”
陈院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浑浊。
“我们知道你有。”
姬文远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摊在手心——那是一小块用锡纸仔细包好的巧克力,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有些融化。
“这是报酬。”
陈院士的目光黏在那点深褐色上,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忘了甜是什么味道。
“图纸……在第三服务器数组的脱机备份里,密码是我女儿生日,930715。”
他声音干得象砂纸磨过,
“但那些东西……很多年前就报废了,能不能用……”
“那是我们的事。”
姬文远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
陈院士捏着那点微小的甜,没有立刻吃。
他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坐回角落,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的瞬间,他闭上眼睛,有两行很细的眼泪从深陷的眼框里流下来。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帮这群疯子去抢一张通往可能更糟糕地狱的单程票。
但他太饿了,饿得已经想不起女儿的脸了。
有了图纸,效率高了很多。
姬文远的人象老鼠一样在天星城的钢铁骨架里钻来钻去,撬开一个个被封存的检修口,从布满灰尘的角落里抠出那些被遗忘的能源部件。
过程不顺利。
有时候找到的东西早就漏光了,有时候会和同样在“觅食”的其他队伍撞上,爆发短暂的、沉默的械斗——没人敢开枪,怕引来人,也怕打穿舱壁。
于是用扳手,用钢管,用牙齿。
黑暗的渠道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肉体被击打的闷响,然后一方倒下,或者退走,胜利者拖走想要的“货”。
能源一点点凑起来。
那个金属箱子越来越沉。
【蚂蚁搬家啊这是】
【为了一张火星单程票,至于吗?】
【火星前哨站?那破地方我记得两年前就失联了吧?】
【管他呢,反正比在这儿等死强】
【我怎么觉得去哪儿都是死呢】
叶永年很快注意到了异常。他的人发现几个熟悉的“耗材”失踪了,一些本该空着的局域有被翻动的痕迹。
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姬文远……好小子。”
他冷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更深的焦躁。
秦家倒了,杨家残了,现在姬家也想跳出来摘果子?
“不能让他们凑齐。”
他对心腹说,
“去找杨振坤,就说……有笔生意谈。”
临时联盟脆弱得象张纸,但现在还得先糊上。
杨振坤的状态很糟。上次混战留下的伤口感染了,没有药,他半边脸肿着,发着低烧,坐在昏暗的舱室里,像头受伤的困兽。
叶永年的人进来,直接摊牌:姬家在凑燃料,想独吞“涅盘号”。
杨振坤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哑声问:
“你们想怎么着?”
“联手。抢下来。船,我们两家分。”
来人压低声音,
“叶先生说,他知道杨家还有一批藏着的抗生素……”
杨振坤盯着对方看了很久,久到对方心里发毛,才缓缓点头:
“行。但我要先看到药。”
交易达成。
【我就说嘛,塑料兄弟情】
【抗生素换船票?这买卖听着怎么这么地狱】
【杨振坤脸都烂了,有药也够呛吧?】
【够呛也得试啊,不然等着烂穿喉咙?】
姬文远感觉到了压力。
收集行动变得困难,去“找货”的人有时一去不回。
他知道被盯上了。
他把最后一批能源部件两个从废弃水循环泵里拆出来的微型聚变内核藏进箱子时,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累,也是某种接近终点的亢奋。
“齐了。”
他对身边的胡茬男说,声音压得极低,
“通知我们的人,老地方集合,准备清洗。”
“清洗”是他们约好的暗号除掉所有参与收集、知道能源详情的非内核人员。
不能留活口,不能走漏风声。
胡茬男点点头,眼里没什么波澜。杀人对他们来说,和拆零件没什么区别,都是活下去的必要步骤。
清洗在深夜进行。
地点是靠近外层舱壁的一个废弃物资转运站。
参与收集的工程师和技术员被以“最后核对数据”的名义叫来,一共九个人。
他们挤在狭窄的隔间里,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侥幸的期待——也许,也许真的能走吧?
然后门锁死了。
通风口被堵住。
某种无色无味的气体从渠道里渗出来。这是天星城早期设计的应急措施之一,用来对付舱内暴动或污染,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隔音很好,外面听不到什么声音。
只有监控画面记录下一切:里面的人先是不解,拍打舱门,然后意识到什么,开始惊恐,抓挠喉咙,倒地,抽搐,最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