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内部,时间象是被调快了。
或者说,是混乱的密度太高,让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
秦淮安坐在指挥中心的主位上,椅子还是那张椅子,但扶手已经被他无意识抠出了几道深痕。
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数据流或星图,而是分割成几十个小窗口,显示着天星城各个局域的实时监控画面。
大部分画面里,都是人。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信道里,蜷缩在设备间,甚至挂在维修廊道的栏杆上。
空气混浊,哪怕隔着屏幕,似乎也能闻到那股汗臭、排泄物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生态循环系统的警报已经响了三天。
氧气浓度在缓慢下跌,二氧化碳和其他废气浓度在爬升。
水循环过滤器的负荷指标早就飘红,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净化。
补给?上一次地球来的补给船,已经是七十天前的事了。
之后,就再没有消息。
不是他们没发请求,是地球那边,大概已经没人能、也没人愿意理会他们的请求了。
“秦家储备仓库的防护等级提到最高。”
秦淮安的声音嘶哑,他很久没好好睡过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一粒合成蛋白棒都不准动。”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秦永辉,此刻也憔瘁得脱了形,但还是点了点头,快速在平板上下达指令。
右手边,原本该坐着叶家或杨家的代表,但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叶家的主事人叶永年,两天前死在了自己的舱室里——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但秦淮安知道,是杨家的人干的,为了抢叶家控制的那一小块相对完好的水培植物区。
现在,杨家暂时占了上风,但姬家又在虎视眈眈。
四大家族那点最后的脸皮和默契,早在断粮的恐惧面前,撕得粉碎。
“父亲,”
秦永辉低声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c区又开始闹了。他们要求开放公共储备,重新分配……”
“闹?”
秦淮安打断他,眼神阴沉,
“让巡逻队去。带够电击棍。再闹,就扔两个领头的出去。外面真空,安静。”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扔掉两袋垃圾。
秦永辉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传达了命令。
他知道,父亲是对的。现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软弱,都会引来更疯狂的撕咬。
秩序,哪怕是靠暴力和恐惧维持的秩序,也比彻底的无序强。
至少,能让他们这些人,多活几天。
指挥中心的门滑开,一个穿着脏兮兮工程师制服的男人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秦先生!d3生态舱……彻底崩溃了!空气泄露,压力骤降,里面……里面两百多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秦淮安眼皮都没抬一下:
“封锁d3信道,标为废弃。记录损失人口。”
工程师张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对方如此冷静,但看着秦淮安那双冰冷的眼睛,他哆嗦了一下,低下头:
“是……是。”
等他退出去,秦淮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两百多人?不过是数字罢了。
天星城设计容量五千人,现在塞了快两万。
死掉一些,反而是减轻负担。
只是,这种“减轻”方式,太被动了。
而且,死的大多是底层,是那些没有价值、只能消耗资源的“累赘”。
真正内核的、掌握技术和武力的人,还在拼命争夺那点越来越少的生存资源。
他想起了自己藏在秘密仓库里的那艘小型逃生飞船“星火”。
那是秦家最后的后手,最多只能载二十人,燃料也只够进行一次短程跳跃,目标是一个秦家早年探测到、但未曾公开的小行星带隐蔽点。
二十个名额。秦家内核都不够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秦永辉。
必须带上他,秦家的血脉。还有几个掌握关键技术的老家伙……剩下的名额,就得好好权衡了。
就在他心思电转时,主屏幕上,一个原本显示着相对平静的居住区走廊的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然后被一片雪花取代。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指挥中心:
“警告!b7区发生暴力冲突!安保系统部分失效!警告!”
画面切换过去,只见狭窄的走廊里,两群人正在疯狂厮打。
一方穿着破烂,象是底层的劳工和技术员,手里拿着扳手、钢管。
另一方则穿着相对整齐的制服,是某个家族控制的内部安保队,拿着电击棍和砍刀。
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个人,鲜血在低重力环境下凝成诡异漂浮的血珠,黏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叫骂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混成一片。
“是杨家的人和他们控制的矿工。”
秦永辉快速调出信息,
“冲突原因是克扣今日的营养配给,矿工不满,杨家的守卫先动了手……”
“让他们打。”
秦淮安冷冷道,
“通知我们的人,远离那片局域。等他们打完,死得差不多了,再去‘收拾局面’。”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如果杨家损失过大,或许……是个机会。”
秦永辉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在这座金属坟墓里,最后能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狠、最懂得等待时机的。
冲突持续了大概半小时,最后以矿工方被血腥镇压告终。
杨家守卫死了八个,矿工死了超过三十人,尸体被随意拖到一旁的废物处理信道口,像扔垃圾一样塞了进去。
屏幕前的秦淮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合成水——味道有些怪,过滤系统大概也快到极限了。
他只是看着,象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另一个监控画面,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通往中心生态花园的信道。
花园曾经是天星城的骄傲,仿真地球生态环境,有植物,甚至有小型昆虫,是权贵们散步眩耀的地方。
现在,那里早已荒废,植物枯死,系统关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穹顶。
但此刻,信道口聚集了上百人。
他们大多是女人和孩子,还有一些年纪较大的男人。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空罐子和破烂的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