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沉默地聚集在那里，然后，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里用碎布绑成的、歪歪扭扭的牌子。
牌子上没有字，只有用不知什么颜料画的一个简单图案：一艘船，飞向一颗星星。下面，是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叉。
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们不要留在这里等死，我们要离开，回到地球，或者去任何能活下去的地方。
抗议。
无声的抗议。
秦淮安的眉头，第一次皱紧了。
这种抗议，比暴动更麻烦。
暴动可以镇压，可以用血腥手段恐吓。
但这种沉默的、带着绝望的聚集，象一块不断扩大的霉斑，会悄无声息地腐蚀掉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秩序”。
更重要的是，他们堵住了通往中心花园的信道。
而中心花园的下方，有一条隐秘的维修渠道，直通秦家秘密仓库和“星火”飞船的泊位。
虽然这条路径极其隐蔽，知晓的人极少，但秦淮安不敢冒任何风险。
万一这些绝望的人无意中发现了什么……
“巡逻队。”
秦淮安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驱散他们。用任何必要手段。”
秦永辉迟疑了一下：
“父亲，那里有很多孩子……”
“孩子？”
秦淮安转过头，盯着儿子，眼神象冰，
“永辉，你还看不明白吗？在这里，没有孩子，没有老人，没有女人。只有能活下来的，和马上就要死的。”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些模糊、瘦小的身影：
“他们堵在那里，就是在堵我们最后的路。清除他们。”
命令下达了。
一队全副武装、穿着封闭式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秦家私兵，快速向中心花园信道集结。
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电击棍，而是实弹步枪，以及几把为了应对可能的舱体破裂而配备的、可以在真空短暂使用的切割枪。
信道里，聚集的人群看到了逼近的士兵。
一阵恐慌的骚动。有人开始后退，但更多的人，被绝望和一种奇怪的麻木驱使着，站在原地，只是把身边的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老妇人举着牌子的手，在颤斗，但没有放下。
带队的私兵小队长，面罩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
枪声响起。
不是点射，是扫射。
低重力下，子弹的轨迹有些飘忽，但足够致命。
前排的人象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后倒飞，撞在墙壁上，鲜血喷溅。哭喊声、尖叫声瞬间炸开。
人群崩溃了，像被开水浇到的蚁群，四散奔逃。
但信道狭窄，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顿时乱成一团，互相踩踏。
私兵们继续推进，冷静地射击任何还在移动、或者看起来有威胁的目标。
切割枪喷出炽热的光束，扫过人群，带起一阵焦臭和更凄厉的哀嚎。
画面剧烈晃动，血腥而混乱。
秦淮安在指挥中心，静静地看着。
他的手指，在扶手的深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兴奋。
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清除障碍，维持信道畅通，确保最后逃生路径的安全。
必要代价。
仅此而已。
枪声渐渐停歇。
信道里，只剩下零星痛苦的呻吟，和漂浮弥漫的血雾。
尸体横七竖八，堵塞了信道。
私兵小队长报告：
“目标局域已肃清。正在清理信道。”
“恩。”
秦淮安应了一声，关掉了那个监控画面，仿佛只是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头，望向指挥中心那面巨大的、仿真舷窗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外面永恒的漆黑宇宙，和那颗静静悬挂的、蔚蓝色的星球。
地球。
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翻天复地的变化。
新的规则，新的秩序。
而他们这些逃亡者，被永远地排除在外了。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没关系，他想。
只要“星火”能顺利激活，只要还有那二十个名额……秦家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总有一天……
他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轻微的震动打断。
不是爆炸，也不是撞击。
是一种更低沉、更绵长的震动，仿佛整个天星城的金属骨架，都在微微震颤。
“怎么回事？”
秦淮安立刻坐直身体。
秦永辉和其他操作员飞快地检查着系统。
“不是内部故障……外部传感器检测到异常引力扰动……来源……来源是……”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眼睛死死盯着一个读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秦淮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面仿真舷窗的屏幕上，地球的影象旁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
他就那样悬在宇宙真空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黑衣，平静的脸，目光正“看”向天星城的方向。
虽然隔着厚厚的合金墙壁和遥远的真空，但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秦淮安手里的杯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合成水洒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喉咙里却只传出“嗬嗬”的漏气声。
该来的，终于来了。
不是补给船，不是救援。
是审判。
而他们，连最后挣扎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江辰悬停在冰冷的虚空中，身后是巨大的蓝色地球，面前是苍白、拥挤、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天星城。
他“看”到了刚才信道里发生的一切。
屠杀，镇压，鲜血，死亡。
也“看”到了指挥中心里，秦淮安那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他心念微动。
地球上，所有还在运作的屏幕，再次被强制切换。
画面一分为二。
一边，是江辰悬浮在宇宙中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颗美丽的星球。
另一边，则是刚刚从天星城内部截取的、经过筛选的实时画面——拥挤肮脏的信道、闪铄的生态警报、家族私兵的冷酷镇压、以及最后，那条遍布尸体的中心花园信道。
没有声音，只有冰冷的画面。
但足够了。
地球上，无数正在观看直播的人，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