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的木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林小婉跪在药柜前整理最下层的小瓷罐,发梢沾了薄灰也顾不上拂。这些常年不见天日的角落最容易积攒尘封的药材,师父张思贞说今日必须全部清点完毕。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青布鞋底摩擦砖面的声响她再熟悉不过。林小婉慌忙想把罐子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张思贞的身影投在了她面前的砖地上。
林小婉屏住呼吸。她入师门三年,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师祖。
林小婉看得痴了。那光影在墙上流转,仿佛有生命般跳跃变幻。她突然注意到师兄的眼角泛着水光。
庭院里传来麻雀啄食的声音。林小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那罐杏仁霜突然重若千钧。
林小婉耳根发烫。上月她负责炮制一批杏仁,因嫌去皮工序繁琐偷偷省了步骤,结果那批药煎出来效果大打折扣。师父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去药圃锄了三天草。
她想起蹲在药圃里的那个黄昏。夕阳把黄芩的叶子照得透明,她握着锄头突然发现——看似普通的药苗,每株的种植方法都截然不同。的老药农告诉她:黄芩要\"断其主根促生须根\",黄芪却要\"保其主根去其侧枝\"。突然明白,自己每日背诵的\"凡药制造,贵在适中\",背后是千百年来无数医者用生命验证的经验。
眼泪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圆点。林小婉慌忙用袖子去擦,却听见师兄轻轻的笑声。
师父常说,医者如药,需经百般磨砺才能成材。你见过新伐的柏木吗?越是质地细密的,刨花时越会卷曲挣扎。
林小婉接过帕子闻到淡淡的沉香味,那是师父常年配药沾染的气息。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间药房的情景——那时她刚满十六,觉得中药不过是枯枝烂叶,背方歌只为应付父亲要求。直到有次染了风寒,师父用一碗亲手煎的桂枝汤让她通体舒泰,她才真正对这门学问产生敬畏。
张思贞挑了挑眉,却当真用银勺挑了些许放在她掌心。林小婉小心舔了舔,想象中的陈腐味并未出现,反而有一股清甜从舌尖蔓延到喉头,像是把整个白露时节的晨露都含在了嘴里。
林小婉突然跑向庭院。晒药架上的杏仁在微风中轻轻滚动,她拾起一粒对着阳光细看——未经炮制的杏仁粗糙暗淡,与罐中那些璀璨的粉末判若云泥。
脚步声又近了。这次张思贞手里捧着个柳条筐,里面满是带着青皮的鲜杏仁。感兴趣,今天就把去皮尖的工序重新学一遍。把筐子塞进她怀里,\"记住,药材不会骗人。你投入多少诚意,它就回报多少药效。
林小婉重重点头。筐中杏仁散发出青涩的香气,她仿佛看到二十年前那个白露时节,年轻的张思贞也像她现在这样,在师祖的注视下学习如何将普通果实转化为救人的良药。
孩子服下药丸后,不过半盏茶时间,青紫的唇色就渐渐转红。林小婉注意到药丸化开的汁液是金黄色的,带着股松针的清香,与她见过的任何解毒药都不同。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离开后,林小婉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师父,我错了。我用了铜刀\"
沉默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蔓延开来。阳光斜照在药柜上,把各种药罐的影子拉得很长。着自己心跳的声音,直到听见\"嗒\"的一声轻响——是师兄把那把师祖的铜刀放在了地上。
林小婉抬起头,看见师兄正摩挲着那个装杏仁霜的青瓷罐。罐身在光线下显出奇特的纹理,像是无数细小的冰裂纹组成了一幅山水画。她突然意识到,这些药方、器具背后的故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沉。
林小婉摇头。
这番话说得林小婉心头震颤。她拾起地上的铜刀,发现刀柄的山水纹里还藏着首小诗,刻得极细,要对着光才能辨认:\"采药云深处,研磨月明中。但求方寸净,不辞百年功。
张思贞没说话,只是打开药柜取出包新收的川贝。青白色的贝母在绸布上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颗放在林小婉掌心:\"试试看。
林小婉深吸口气,拿起铜刀。刀锋切入贝母时遇到意料之外的阻力,她不得不全神贯注,手腕微微转动,寻找最合适的角度。当贝母终于分成两半时,她看见中心那点淡绿色的芽心,像颗未成熟的莲子。
阳光渐渐西斜,药房里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林小婉的额头沁出细汗,但她的手很稳。贝母内壁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当那点绿芽终于完整取出时,她忽然明白师兄说的\"方寸净\"是什么意思——不仅是药材处理得干净,更是心无杂念的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