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双手接过。玉钵入手竟有种奇特的温热感,仿佛里面藏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内壁螺旋纹细如发丝,在夕照下流转着蜂蜜般的光泽。她指腹抚过那些纹路,突然想起《酉阳杂俎》里记载的月宫玉杵——传说那杵子捣药时能引来星辉。
张思贞眼角笑纹舒展开来。她取来铜药碾里初步破碎的贝母块,拈起一片对着光:\"川贝母,怀中抱月者最佳。你看这新月形的纹理。的药材断面果然有弯月状的浅色层理,\"玉能养其润性,铜铁反倒会夺其精华。
窗外暮色渐浓,几只麻雀在晒药架上跳来跳去。林小婉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腿坐在蒲团上,将玉钵置于膝头。母入钵时,她分明听见\"叮\"的一声清响,像雨滴落进古井。
研磨声渐渐有了韵律。起初是沙沙的碎响,随着贝母渐渐成粉,声音变得绵密柔和,像春雪融化渗入泥土。林小婉额头沁出细汗,却奇异地不觉得累——玉钵似乎在引导她的动作,那些螺旋纹成了看不见的轨道。
林小婉摇头,手腕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月光不知何时漫进了窗棂。林小腕看着自己在墙上的影子——弯腰研磨的剪影与十年前年轻的张思贞在此学艺的身影重叠。她忽然发现窗格投射的光影正好将玉钵分成阴阳两半,而贝母粉在月光照射的那侧明显更莹润。
张思贞并不意外。她取来银匙将两边的粉末混合,刹那间整个玉钵里的药粉都亮了起来,仿佛撒入了星屑。属阴,最能激发贝母的润肺之性。意弟子继续研磨,\"师祖总说白露那夜的月光最好,所以我们\"话音戛然而止,老人转身去添灯油,但林小婉还是看见了她发红的眼眶。
灯芯爆出个灯花。林小婉低头专注研磨,玉钵现在温热得像块刚出炉的米糕。粉状的贝母开始散发清凉的甜香,与白天处理的杏仁霜的暖香截然不同。本草纲目》里说贝母\"味甘苦微寒\",此刻竟真切地尝到了那股甘苦交织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喉头,又顺着经络游走全身。
张思贞用骨簪挑起少许粉末置于舌尖,闭目良久才道:\"火候刚好。樟木箱又取出个白玉匣子,\"盛在这里。白玉属金,金能生水,正合贝母润肺之需。
林小婉小心地将药粉转入玉匣。当最后一点贝母粉离开青玉钵时,她分明看见钵底螺旋纹的末端有个极小的\"贞\"字——那是师父的闺名。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颤,原来这玉钵是师祖专门为爱徒所制。
回廊传来竹帘卷动的声响。林小婉抱着玉匣跟上师兄,忽然发觉自己走路的节奏竟和研磨时的频率一模一样。夜风吹来药圃里金银花的香气,她摸了摸腰间装着银针的锦囊——入师门时师父所赠,上面绣着\"大医精诚\"四字。
在拐角处,她回头望了一眼月光笼罩的药房。青玉钵静静立在案几上,螺旋纹里还残留着些许药粉,像条被银河遗忘的支流。
张思贞走过来,指尖蘸了点粉末轻轻一捻,又对着光看了看:\"还差三分火候,但已经入门了。然从袖中取出张崭新的桑皮纸,\"把你今天学的记下来。
林小婉提笔时,发现自己的手背沾了贝母粉,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川贝去心法\"几个字后,忽然在边缘画了把小巧的铜刀,刀柄上的山水纹只勾勒了几笔,却已神形俱备。
苏瑶提起那个青灰色锦囊时,阳光正斜斜地穿过药柜间的缝隙,在锦囊上投下细密的光斑。那料子看着普通,细看却能发现经纬间织着暗纹,像是某种藤蔓的纹路。林小婉正要伸手去接,锦囊突然从苏瑶指缝漏下一角,几粒干瘪的种子便滚了出来,在铺着靛蓝锦缎的桌面上弹跳几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林小婉小心地搓开种皮,一股辛辣中带着甘甜的香气立刻窜上来。这味道与她熟悉的紫苏略有不同,更野性,像是混着山风与露水的味道。掌心的碎末里还粘着些白色絮状物,她认出那是种脐上的绒毛——通常炮制时都会筛净,这些显然是特意留下的。
林小婉瞪大眼睛。现在不过早春,去岁的鲜籽怎可能不腐不坏?她接过锦囊细看,内衬的绢布上密密麻麻绣着符咒般的纹样,凑近闻有淡淡的酒香。
窗外传来簌簌声响,是后院的紫苏丛在风中摇曳。那些是去年林小婉亲手种的,当时她还奇怪为何师父非要她在每株紫苏旁埋块赤石。现在想来,大约也是师祖爷传下的法子。
这话让林小婉心头一颤。她忆起去岁盛夏,有樵夫被蛇咬伤抬来医馆。当时师父用的主药就是紫苏汁混雄黄,却非要她去后院摘最东头那株紫苏的叶子。那株生得瘦小,叶片还带着虫蛀的痕迹,她本想挑茂盛的采。后来伤者转危为安,师父才说那株紫苏长在古井边,井底沉着块硫磺石,故而解毒性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