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悄悄爬上水上大佐的脊背。他明白,如果新38师主力真的已经绕到密支那后方,那么他的第114联队就彻底陷入了真正的绝境——正面是新22师、新50师的猛攻,后方是新38师的堵截,而唯一的退路布杰班山已经丢了。
但就在这时,斋藤中佐的下一句话又给了他一丝希望:“不过大佐,据逃兵报告,中国军队在攻占阵地过程中伤亡也不小。他们估计,现在防守布杰班山的中国士兵,应该不超过一百人,而且多数带伤,弹药消耗很大。”
水上大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到一百人,伤亡过半,弹药不足——这意味着对方也是强弩之末。如果自己能迅速组织反击,夺回布杰班山的机会依然很大。
“斋藤君。”水上大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命令加藤大尉,立刻率领他的第二中队前去夺回布杰班山。告诉他,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把阵地给我拿回来!”
“可是大佐,”斋藤中佐犹豫道,“加藤中队现在负责城区北侧第三道防线的防守,如果调走,那里就只剩一个小队了。新22师今天上午刚刚在那段防线发动过一次营级规模的试探进攻,我担心”
“没有时间担心了!”水上大佐厉声打断他,“布杰班山比城区任何一段防线都重要!如果拿不回来,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告诉加藤,如有贻误,军法从事!”
“嗨依!”斋藤中佐立正敬礼,转身快步去打电话。
水上大佐重新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布杰班山的位置。窗外的雨声依旧,但他知道,一场决定密支那日军命运的战斗,即将在那个他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天险打响了。
而他唯一的希望,则寄托在加藤大尉和那一百五十名士兵身上。
下午四点,布杰班山阵地。
持续了四天的暴雨终于渐渐停歇,乌云散去,西斜的阳光穿过云层缝隙,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投下斑驳光影。雨水洗过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古怪气味,弥漫在整个阵地上。
詹有为靠在沙袋工事后,闭着眼睛假寐。左臂的刀伤和右腿的旧伤都经过简单处理,用缴获的绷带紧紧包扎着,但每一次呼吸还是会牵扯出阵阵刺痛。他已经快五天没合眼了,从接手做三营营长开始,到攀爬峭壁、攻占阵地,他的体力早已透支。
但他不敢睡,作为指挥官,他必须保持清醒。
而阵地上的战士们则分成三批:一批在阵地前沿警戒,一批在修复加固工事,一批在后方树林的临时救护所照顾伤员。缴获的日军物资已经清点完毕——弹药还算充足,粮食够吃三天,药品虽然不多,但磺胺粉对防止伤口感染至关重要。
“营长,喝点水。”陈剑递过一个水壶。
詹有为睁开眼睛,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他看向陈剑,这个二十几岁的警卫排长脸上沾满泥污和血渍,左额有一道新鲜擦伤,但眼神依然明亮。
“伤亡统计更新了吗?”詹有为问道。
陈剑脸色黯淡下来:“刚刚又有一个重伤员没撑过去。现在我们能战斗的只剩五十二人了,重伤员二十一人,轻伤但还能战斗的三十四人。”
也就是说,从战斗结束到现在,又有八名重伤的战士不治身亡了。詹有为沉默地点点头,将水壶递还给陈剑。
顿了顿,陈剑低声问道:“营长,李副营长那边有消息吗?”
詹有为摇摇头,由于电台在主力部队那边,他们现在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系。他只能祈祷李振华已经带人修通了道路,正在赶来的路上。但按照最保守估计,就算一切顺利,主力部队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抵达。这意味着,他们还要独自坚守至少二十个小时,而日军的下一次进攻,可能随时会来。
“营长!营长!有情况!”突然阵地右侧传来桓毅的呼喊。
詹有为立刻起身,忍着腿伤传来的剧痛,快步走向桓毅所在的位置,陈剑紧随其后。
桓毅趴在阵地最右侧的沙袋后,举着美式最新款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的公路远方,见詹有为过来,他将望远镜递过去:“营长,你看。”
詹有为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镜头里,大约八百米外的公路转弯处,一队日军正快速行进。阳光下,土黄色军装、闪亮的刺刀、沉重的背包清晰可见。
“该来的终究还会来的!数过没,来敌情况如何?”詹有为问道。
“至少一个中队,兵力在一百五十人以上。”桓毅的声音紧绷,“而且他们携带有迫击炮,我看到至少四门,还有好几挺重机枪。”
詹有为的心沉了下去,这可是日军一个完整的中队,加上炮兵和重机枪——日军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来夺回阵地。而自己手中只有五十二名能战斗的士兵,弹药虽然充足,但兵力差距太大了。
不一会儿,日军在阵地前约四百米处停了下来,开始迅速展开战斗队形。步兵分成三个小队,呈品字形展开,炮兵在后方建立发射阵地,机枪手寻找制高点,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显然指挥官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告诉所有战士,做好战斗准备。”詹有为将望远镜还给桓毅,声音平静,“鬼子要进攻了。”
命令迅速传遍阵地,五十二名战士各就各位——机枪手检查枪管和弹药,步枪手将手雷整齐排在身边,迫击炮手计算射击诸元,轻伤员也拿起武器,加入了战斗序列。
詹有为沿着阵地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火力点,鼓舞每一个战士。他看到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有人手臂缠着绷带,有人额头包着纱布,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山下正在集结的日军。
“弟兄们,”詹有为站在阵地中央,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我知道大家都累了,都伤了,都想歇一歇,但鬼子不让我们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如果我们守不住,密支那的鬼子就能从这里逃出去,整个战役就可能功亏一篑。刚才牺牲的弟兄们,就白死了。所以,我们必须守住,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也要守住!”
战士们一句话都没说,但是看着战士们义无反顾地拿起武器准备战斗,詹有为就明白了他们那透着钢铁意志般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