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日军阵地。
加藤大尉的脸色在摇曳的马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眼前八个侥幸逃生的士兵——不,准确说是七个半。其中一个被炸断了左脚,只能由同伴搀扶着站立。
“中村少尉呢?”加藤大尉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逃回来的军曹——就是那个在夜袭前提醒中村小心埋伏的老兵——颤声回答:“少尉他在穿过铁丝网区时踩中了支那人设置的木板雷,右腿被炸断,我们想回去救他,但支那人的火力太猛,而且雷区里到处都是诡雷”
“八嘎!”加藤大尉猛地拔出军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军曹和其余士兵吓得几乎跪倒在地,但加藤大尉的刀最终没有落下,而是狠狠劈在旁边的一截木桩上,木桩应声而断。
“三十一名帝国精锐,只回来八个,其中还有一个重伤!”加藤大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们让大日本皇军的脸面丢尽了!”
“大尉阁下,”军曹抬起头,脸上混着血污和泥土,“不是我们无能,是支那人太狡猾了。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去夜袭,在阵地中央布置了假的指挥所和火力点,等我们全部进入包围圈后才开火。而且他们故意留出向下撤退的通道,却在通道上布满了诡雷这完全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加藤大尉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想起白天望远镜中看到的景象——中国士兵在阵地中央忙碌地修复工事,天黑后还在那里点亮火把。现在想来,那一切都是表演,是为了引诱他派兵夜袭的诱饵!
“八格牙路!那个支那指挥官”加藤大尉咬牙切齿,“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加藤大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现状。夜袭失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军队的指挥官不仅勇敢,而且狡猾;意味着对方虽然人数不多,但战术运用得当;意味着明天如果强攻,必然还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更致命的是,他的部队现在面临严重的弹药短缺。白天的强攻消耗了大量炮弹和机枪子弹,原本指望夜袭成功从而结束这残酷的战斗,但现在这个计划彻底落空了。
“我们的弹药还能支撑多久?”加藤大尉问副官道。
副官脸色难看地回答道:“步枪弹平均每人还有四十发,轻机枪弹只剩五箱,重机枪弹三箱,迫击炮弹只剩十九发了。”
“十九发”加藤大尉的心沉了下去。没有炮火支援,想要攻占那个居高临下的阵地,简直难如登天。
他看向布杰班山的方向,月光下,那座山的轮廓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山上的中国军队就像巨人心脏里的顽石,不挖出来,整个密支那的大日本皇军就成了困兽之斗。
“马上给水上大佐发电报。”加藤大尉终于做出决定,“如实汇报战况,请求增援,特别是弹药和炮兵。”
副官迟疑道:“大尉,水上大佐之前说”
“我知道他说什么!”加藤大尉粗暴地打断,“但现在的局势已经由不得我们逞强了。如果因为我们的失败导致整个密支那失守,你我都将是帝国的罪人!”
“嗨依!”副官躬身退下。
加藤大尉独自站在指挥所外,望着黑暗中的布杰班山。山风带来隐约的血腥味,那是帝国士兵的鲜血,也是中国士兵的鲜血。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一场消耗战,看谁先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想起出征前,在东京街头看到的欢送人群,那些挥舞着太阳旗高呼“万岁”的民众;想起母亲亲手为他系上的“千人针”腰带;想起军校教官的教诲——“为天皇陛下战死是军人的最高荣誉”。可现在,荣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的部队已经伤亡过半,士兵们疲惫不堪,弹药即将告罄,而山上的中国军队,似乎越战越勇。
“明天”加藤大尉喃喃自语,“明天必须有个了断。”
密支那城内,日军第114联队指挥部。
水上大佐狠狠地将电报摔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茶水溅了一桌子。斋藤中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八格牙路!加藤这个蠢货!三十多人的夜袭队只回来七个,还损失了一名少尉!”水上大佐的咆哮在指挥部里回荡,“他还有脸请求增援?你去告诉他,明天天亮前拿不下布杰班山,就让他切腹自尽了算了!帝国怎么养了他这样的废物!”
斋藤中佐等水上大佐发泄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佐阁下,加藤大尉的部队确实已经竭尽全力。根据战报,支那军队占据有利地形,而且指挥官战术狡猾,加藤部在白天强攻中已经伤亡近半”
“那也不是失败的理由!”水上大佐打断了他,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斋藤君,你知道布杰班山对我们的重要性吗?”
“嗨依,知道!布杰班山控制着密支那通往腊戍的咽喉,如果支那军队在那里站稳脚跟,那我们就彻底成了笼中之鸟了。”斋藤中佐回答道。
“嗦嘎!”水上大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分析得没错,现在我们的处境的确非常危险,再夺不回布杰班山阵地,那我们就只有在密支那这里等死了。”
斋藤中佐明白水上大佐的担忧,密支那战役打到这个阶段,日军其实已经是在苦苦支撑了。第18师团在之前的胡康河谷战役中损失惨重,现在补充上来的大多是预备役和新兵,战斗力大不如前。而中国驻印军却是在兰姆伽经过美式训练、全副美式装备的精锐。
“那我们是否应该增援加藤大尉?”斋藤中佐试探着问。
水上大佐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兵力是不可能给他的,我们自己的防线都捉襟见肘。给他调拨一批弹药吧,特别是迫击炮弹和手雷,然后派一个分队押送过去,只能这么多了。”
“那炮兵”
“山炮中队不能动。”水上大佐斩钉截铁,“城北的防线压力更大,新22师的主力都在那边。你告诉加藤,我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中午前,必须拿下布杰班山。否则,就按军法处置。”
“嗨依!”斋藤中佐立正敬礼,但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师团部那边的求援电报”
“照常发。”水上大佐苦笑,“但别指望有什么实质性的增援,缅甸战场的局势你我都清楚。”
斋藤中佐黯然退下,指挥部里只剩下水上大佐一人,他凝视着地图上那个标着“布杰班山”的小点,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场战争,日本真的能赢吗?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将这个“危险思想”抛开——作为帝国军人,他只需要思考如何完成任务,至于战争的胜负,那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