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已近凌晨。
北角,一片被繁华遗忘的旧城区深处,某栋墙皮斑驳脱落、楼道昏暗的旧唐楼内。
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廉价香烟的刺鼻烟雾,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底层生活的沉闷气息。
在这栋旧楼某个不起眼的单元房里,隐藏着一间低端得不能再低端的非法赌档。
门面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从里面反锁的铁闸门,隔绝着内外的世界。
赌档内部空间狭小逼仄,灯光是那种惨白又带着昏黄的老式日光灯,光线不足,让一切都显得灰蒙蒙的。
此刻,赌档里只有稀稀拉拉十几名赌客,个个衣着“朴素”。
洗得发白的工装、起了毛球的廉价毛衣、沾着油污的外套,甚至有人趿拉着拖鞋。
他们或站或坐,围在几张破旧的绿色赌桌前,脸上大多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种麻木的专注。
赌桌上的“筹码”,寒酸得令人心酸。
大多是皱巴巴的五元、十元面额的港币,偶尔能看到一张边缘磨损的二十元纸币,便已算是“大额”注码了。
而那张象征着“豪赌”的百元“大钞”,在整个赌档里都屈指可数,如同稀有的珍禽异兽,被小心翼翼地捏在某个运气稍好或者豁出去的赌徒汗湿的手心里。
整个赌档弥漫着一种与窗外冰冷夜色相呼应的萧条与惨淡,了无生气。
在赌档最角落、靠近堆放着几个空啤酒箱和扫把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一名身材颇为魁梧的壮汉,穿着件有些起球的深色夹克,头发留得有些长,但却与“飘逸”、“潇洒”之类的词汇毫不沾边。
他的头发油腻,几绺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给人一种强烈的“脏乱”与疏于打理的冲击感。
他靠墙蹲着,或者说是半瘫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塑料凳上,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脸上写满了愁苦与烦闷。
他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一支市面上常见的中档香烟,仿佛要将所有的不顺都随着烟雾吐出去。
围在这位愁眉苦脸的壮汉身边的,是几个同样没精打采、衣着随意的年轻马仔。
他们或倚墙,或蹲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赌档里那寥寥无几的赌客和寒酸的赌局。
脸上没有丝毫看场子该有的凶悍或警惕,只有一种与这赌档气氛高度一致的颓丧和茫然。
其中一个戴着副黑框眼镜、长相看起来有几分斯文的青年,终于忍不住收回望向赌桌方向那毫无希望的目光。
他转过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苦闷和焦虑,对着中间那位抽烟的壮汉低声说道:
“大飞哥……今晚看来又没什么‘水鱼’上门了。
从开门到现在,抽的水加起来还不够买两条好烟……
再这样下去,别说给兄弟们分红了,恐怕连这个月的‘陀地’和‘水电杂费’都交不起,大家真的要没钱开饭了!
码的,这日子……”
他的话还没完全说完,旁边一个染着一头刺眼黄毛、脾气显然比较急躁的青年就忍不住了。
他“啪”地一声,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四眼镜仔的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对方身体一歪。
“喂!四眼!你他妈的这不是废话吗?!”
黄毛青年嗓门不小,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这鬼样子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吗?还用得着你在这里啰啰嗦嗦、唉声叹气?!
大飞哥眼睛又不瞎,他难道看不到吗?
你在这儿念叨有个屁用!净惹人烦!”
被称为“四眼”的斯文青年被拍得肩膀生疼,又被黄毛这么一呛,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恼怒。
他刚想张嘴反驳,争辩自己也是着急才说出来的。
然而,就在他嘴唇翕动的瞬间,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一只蒲扇般宽大的手掌,带着一阵风,猛地从旁边甩了过来!
目标不是他!
四眼镜仔的眼角下意识地狂跳了几下,但他身体却没有什么明显的躲闪动作,
因为他瞬间判断出,那巴掌并不是冲他来的。
啪!!!
一声比刚才黄毛拍肩膀响亮十倍、清脆刺耳得多的拍击声,猛然在狭小的赌档角落里炸响!
如同放了一个小炮仗!
那只蒲扇大的巴掌,已经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印在了黄毛青年的脑门上!
力道之大,打得黄毛“嗷”地一声短促痛呼,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都懵了。
他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额头,呲牙咧嘴,却不敢再吭声。
这突如其来的响亮巴掌声,在寂静萧条、只有微弱赌具碰撞声和低语的赌档里,显得格外突兀。
瞬间将不远处,那寥寥几名赌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几张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和好奇。
然而,当他们看清声音来源,是赌档角落那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看场打仔”,在内部“打闹”时。
那点刚刚升起的好奇和惊讶,立刻如同被浇灭的火星,迅速消散。
没有任何人出声询问或干涉,所有赌客几乎在同一时间。
都默契而迅速地重新将视线移回自己面前的赌桌,和那点可怜的赌注上。
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这个世界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涉及到这些“烂仔”的内部事务。
被打的黄毛青年,瞬间惨叫出声:
“唉哟——!痛死我了!大飞哥!你……你这么用力打我干嘛啊?!”
他捂着瞬间肿起一个红印、火辣辣疼的脑门,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委屈地转过头,看向那位出手毫不留情的长发脏乱的大飞哥,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抱怨!
大飞哥看都没看黄毛那副惨样,只是阴沉着脸,将嘴里那支已经快烧到“烟屁股”、烫嘴的香烟狠狠地吐在地上。
末了,还用鞋底用力碾了碾,仿佛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因为熬夜和愁闷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黄毛。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角落里响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黄毛脸上:
“黄毛!老子打的就是你!
码的!你才眼睛瞎!你全家都他码是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