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街道往前,随着天色渐暗,人也越来越多,几乎成了人挨着人走,被裹挟着。
白武带了人上前,将主子们护在中间,硬是在街道上,挤出来一个空间,不许人接近。
慢慢的,街边的店铺灯笼开始点亮,行人手中提着的灯笼,也有了微弱的光。
从星星点点,到汇聚成一条灯火的长龙,也不过用了瞬间。
方南枝眸光生辉,迫不及待想融入这份热闹。
方铜从路边顺手拿了个古灵精怪的老虎灯,凶猛的老虎被做的胖了点,多了几分可爱。
“要不?”
“要!”方南枝当然点头。
拎着老虎灯,她走的虎虎生威,又停驻在一个面人摊位。
手艺精巧的老爷子,能看着人的面容,捏出相差不多的面人,这个摊位吸引了不少人。
“老板,这面人捏好了能放多久?”
前头有个清瘦的男子问,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姑娘。
两人之间虽隔了一点距离,但偶尔对视,眼里都是羞涩。
一看就关系不一般。
“约莫三天,总放着干啥,小伙子可以拿来吃。”
老爷子都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
“这个能吃?”那姑娘惊诧了。
“当然,姑娘是外地的吧?这面人是糯米粉、面粉……做的,能吃。”都不用摊主开口,就有人答话了。
“那,要两个。”男子看出女子眼里的期待,开了口。
方南枝也期待起来,捏个自己,再一口咬掉头,似乎也不错。
清衍看了看拥挤的人群,有些不适应。
“不然让护卫们排队,我们继续往前,我在万宝楼定了位置。”
方南枝诧异看他:“当然要自己排队了。”
买东西这种事,怎么能让别人代替。
方铜趁机插嘴:“枝枝,怎么说话呢?殿、咳,公子若是累了,不如先去万宝楼休息,我们晚些过去。”
一句话,又是要把太子支走,又是暗示他身娇体弱。
清衍摇摇头,自不会现在走,三人老实排队。
排过长队的人都知道,站久了也很累,比不上蹲着排舒服。
方铜很自然就蹲下了,方南枝蹲着,双手撑着脑袋,仰望天空。
月亮还没出来。
“今晚是不是有乌云啊?”
方铜也扫了一眼黑漆漆的天幕:“没有,这个地方看不到,一会儿往前走走就好了。”
清衍见父女俩这么随性,当然要适应。
但他很少做这样的姿势,蹲时没用好力道,险些摔了。
方南枝嫌弃:“你肯定没蹲着吃过饭,不然就习惯了。”
清衍懵懂:“坐着用饭不好吗?”
“那倒不是,村里办席,桌椅板凳总是不够的,抱着碗往大门一蹲,边吃边唠,也很香。”
夏天时候,还有人专门端了饭碗出来,在树荫底下或者大门口蹲着吃。
清衍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主要他没经历过,不是很能理解。
谁家请客办宴,会连凳子都不够,要客人蹲着吃?
放在京城,这就是礼数不周。
“枝枝,新岁安康。”
方南枝偏头去看他。
清衍微微勾唇,如同雪山融化:“虽然拜年晚了,但祝福是真心的。”
“那也祝你吉祥如意。”方南枝笑眯眯道。
“嗯,我会的。”清衍认真颔首。
方铜有些看不下去,觉得牙酸。
“枝枝啊,爹渴了,对面又卖糖水的,你去给爹买一碗。”
方南枝没多想,起身就去了。
等她一走,方铜面色严肃起来:“公子,枝枝还小,她还没开窍。您的某些想法,还是忘了的好。”
他不想清衍在枝枝面前表露出什么来。
“叔,我知道,我会等她长大。”清衍被警告了,并没有不高兴。
比起上次谈话时,方叔的刻意回避和装傻,这样正面的交流,才是他想要的。
“公子,我方家出身太低,我这个人也心小,并不指望女儿以后高嫁,更希望她一辈子能生活在我这个父亲的羽翼之下。”
方铜更直白的表达了拒绝,不看好他。
别人看嫁给皇子皇孙,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但方铜不觉得。
老辈讲究的门当户对,是有根由的。
门户相当的两个孩子,看问题的角度是相似的,生活方式也大差不差。
万一有了矛盾,男方家和女方家能互相掰掰手腕。
可要是差别太大,门户低的一方,总是抬不起头来的,别说给自家孩子撑腰,人家备不住不把你当正经亲家。
清衍蹲的腿麻,实在有些坚持不住,干脆站了起来。
“叔,我不这么认为。”
“枝枝比您聪慧、比您志向远,将来成就定在您之上,青出于蓝。”
所以,您无法将人一辈子护住。
方铜噎住,他闺女比他厉害,他能不知道吗?
但他说的是这个问题吗?
“所以枝枝不是高嫁,她一个人,就是高山、是深海,只有别人配不上她的,没有她配不上别人的。”
清衍的目光专注又认真,望着对面的小姑娘。
方铜心神都震了下,哪怕在他心里,他闺女千好万好,也没想到这个高度。
他能看出来,清衍很真诚,说的不是假话。
“叔,枝枝这样的女子,非文韬武略者不能相配,恰好,我就是其中之一。”
清衍其实谦虚了。
加在他身上的名头很多,最耀眼的是太子的身份。
可除去身份,他过目不忘、心思敏捷、武力高强、有担当、志存高远……
哪一样拿出来,都很厉害。
所以,他为什么不能配枝枝呢?
方铜气笑了:“你就是再好,我闺女的亲事,也得我点头,我不同意。”
这是说不过他,开始不讲道理了。
不可否认,清衍的话很有诱惑力。
但事情不是这么论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的想法。
绝大多数人,还是要用世俗的眼光看。
枝枝是个农女,家世在满京城权贵,上不得台面。
就这一条,就受人诟病。
还有说的天花乱坠,当太子的,以后后院得放多少女人啊?
他闺女能受得了跟人争宠的委屈?
或者是像一些主母似的,心里介意,还得装大度,给自个夫君安排今个去谁屋子,明个去谁屋子。
方铜想想都呕得慌,气得能吐出血来。
他捧在手心的闺女,不能让人这么糟践。
头一次,身为男人的方铜,对男子纳妾的事,起了厌恶之意。
以前他没想过,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好?
虽然他不会去做,但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心酸,现在往自个闺女身上一套,他就浑身难受了。
户部的大人说,近年人口增长很快,不过登记在册依旧是男子多,女子少。
可见很多男子娶不上媳妇。
都这样了,那些有钱有权的,还要三妻四妾。
方铜越想越偏,越想越难受。
清衍又被拒绝,一点不急,他之所以告诉方叔心思,就是想温水煮青蛙来着。
这两年,先给叔,煮了,咳咳,不对,让叔同意。
等枝枝年岁一到,他就提亲。
没错,这是他的计划,现在不能勾引小姑娘,但能勾引……老丈人啊。
方南枝已经捧着糖水回来了,碗里还盛着几个元宵。
“爹,摊主说,有黑芝麻的,还有芋头的,肉馅的,您尝尝哪个味道好吃?”
方铜回神,接过碗。
他和清衍都没再继续刚才的对话。
正好,面人排队到他们了。
老爷子手很灵活,先捏了个小姑娘拎着灯笼的面人,又捏中年男子端着糖水碗姿态随意的面人,最后是太子。
一身玄色的衣裳,冰冷的眼神,面人似乎都很有气势。
付了同伴,方南枝喜滋滋看着自个的面人:“哇,我真可爱。”
然后一口,就把“自个”脑袋咬掉了。
刚准备找借口,和小姑娘互换面人的清衍:……
方南枝小脸皱成一团,光说面人能吃,咋不说它不好吃啊,里面好像不太熟。
清衍看出她不对劲,摊开掌心,到她面前:“吐出来。”
方南枝摇头,拧着眉,艰难把嘴里的东西咽了。
她不想浪费食物,尤其这个白面、糯米粉,小时候她都吃不上的好东西。
“不好吃。”她委屈。
方铜无言:“当然不好吃,面人又没调味,等回去,让你娘给你蒸一下,再弄点蘸料。”
他已经小心翼翼把自己的面人收起来了。
准备回去给媳妇看看他的英姿。
三人再逛街,就主要看灯了,有的店铺门口,挂了一整排灯笼,下面都写了谜题,能解出题目的,就能得一盏灯。
方南枝觉得这个好玩,她多赢些灯,回府把婉茹的院子装点起来,这样她不出门,也能看到许多花灯。
她撸了袖子上前。
猜灯谜,除了要识字,还要会联想。
连着走了两家店铺,方南枝就总结出来了,店家的灯谜要么和元宵节有关系,要么和店铺卖的货物有关系。
有了方向,她猜的更快。
更别说,还说方铜和清衍呢。
灯谜可难不住方铜,倒是清衍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来很有选择性猜灯谜,只猜老虎灯,各种各样的老虎灯,他都要。
不像方南枝,一会儿觉得莲花灯好看,一会儿觉得兔子灯好看,都要给婉茹看看。
连着几家铺子过去,三人已经到手二十几个灯笼。
都由护卫拿着,但这样还是很显眼。
“前面就是万宝楼,去歇会儿,吃些东西吧。”
清衍开口,他记得枝枝今天来没吃什么东西。
先前买的都不大好吃,小姑娘就尝了一口。
“好。”
方南枝摸了摸肚子,有些饿了。
唯一不饿就是方铜了,他白天陪媳妇逛街,就吃了不少。
万宝楼门口的灯,足足有两层高,因此吸引不少人。
今晚店里生意格外好,一进去,就能感觉出人声鼎沸来。
王冗和一群世家子,站在一楼,脸色有点不太好。
“怎么,掌柜的,万宝楼顶楼,我们几个是不配进吗?”
他以及身边的人都是各世家嫡系,往年都是元宵节在顶楼。
可今年,掌柜非说顶楼定出去了,他叫人看了,分明是空着的。
王冗觉得被敷衍了,加上他最近心里不痛快,就闹了起来。
“就是,掌柜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怎么,你们少东家呢?没教过你规矩?”
崔氏一个子弟叫嚣。
掌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几位爷,别为难小的,顶楼早有贵客包下了。”
“嗤,就你这么个玩意,值得我们为难?”
“你说定出去了,倒是说说是谁啊,谁这么大脸,跟我们抢包厢?”
几个世家子咄咄逼人。
方南枝兴致勃勃看着他们,她接触过世家公子,觉得他们心思深、博才学,可行事很有章程。
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嚣张的。
看来也不是所有世家子,都是如玉公子的。
“各位公子,贵客身份岂是小人能说的?今日万宝楼实在是客满了,几位不如去别处看看?”
掌柜姿态放的低,但说的话就有点强势。
这是赶客的意思了。
万宝楼就算是万胜的,也不能这么嚣张啊。
王冗是有脑子的,已经察觉不对劲,眯了眯眼:“既然这么不巧,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身后跟着的人,懵了一瞬,然后不乐意了。
“王兄,你说什么呢?这会儿走了,哥几个面子就不要了?”
“什么狗屁贵客,藏头露尾的东西,你们万宝楼是不是瞎了眼。”
常跟着王冗的几个世家子,虽都是嫡出。
但嫡出子弟也要分有出息没出息的,真正被家族看中的,未来少主,怎么会跟在别人屁股后头?
王冗领的一群,都属于插手不了族里事务又地位比较高的。
一个个没别的能耐,就是能咋呼、会玩。
王冗和他们玩,也是拉拢人脉的手段。
别小看这些纨绔子,真正的大事帮不上忙,但有些小事、脏事总能帮他出手。
可这会儿,王冗就察觉带着他们的弊端了。
不等他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威严的声音:“怎么,孤的行踪,还要和你们说一声?”
王冗心顿时一沉。
太子!
几个世家子也转过身,一时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