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权倾朝野、冷酷偏执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因为别人不记得他生辰、不领他(虽然送得不怎么样)的情而闹别扭?
这和他平日里那副掌控一切、生人勿近的形象,反差也太大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江弄影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摇了摇头,想把这点诡异的联想甩出去。傅沉舟怎么样,关她什么事?她现在是自身难保的囚徒。
可是……那块甜腻的糕点,和他离开时的背影,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中成型。
傅沉舟心情不佳,连带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下。德安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书房内,奏折堆积如山,傅沉舟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傍晚时分,德安犹豫着进来禀报:“殿下,桐栖殿的江姑娘……派人送来一样东西。”
傅沉舟敲击桌面的动作猛地停住,抬眸,锐利的视线射向德安:“什么东西?”
德安捧上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木匣:“江姑娘只说……补上昨日的。”
傅沉舟盯着那木匣,半晌,才伸手接过。匣子很轻,打开,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珍玩珠宝,甚至没有书信。只有一块……用素白宣纸仔细包裹着的、形状不甚规则的东西。
他皱着眉,一层层打开宣纸。
里面露出来的,竟是一块……泥土?或者说,是一个用湿润泥土粗糙捏成的、巴掌大小的……兔子?那兔子歪歪扭扭,耳朵一大一小,身上还沾着几根干枯的草屑,看起来拙劣又滑稽。
泥兔子旁边,还放着一小截光秃秃的、带着嫩芽的树枝。
傅沉舟看着这寒酸又古怪的“礼物”,愣住了。
德安也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搐,这江姑娘……也太敷衍了吧?送块泥巴给太子殿下?
然而,傅沉舟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了那截树枝上。那不是普通的树枝,那是……檀香梅的枝条!上面那小小的、紧裹的嫩芽,是来年花苞的雏形!
而那只歪歪扭扭的泥兔子……
他猛地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生母也曾在他生辰时,用御花园的泥土,给他捏过一只小兔子。那时她笑着说:“我的舟儿,要像小兔子一样,平安长大,跑得远远的,离开这些是是非非……”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生母的温暖而模糊的片段,伴随着心碎的结局,汹涌而至。
他以为早已忘记的细节,此刻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江弄影……她怎么会……
傅沉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上那只粗糙的泥兔子,冰凉的泥土触感,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他拿起那截檀香梅的枝条,凑近鼻尖,清冷的梅香幽幽,与他记忆中生母身上的气息隐隐重合。
她不知道他的生辰。
她送了他一块泥巴和一截树枝。
这大概是这世上,最简陋、最不成体统的生辰礼。
可是……
傅沉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追忆,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悸动。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阴差阳错地,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那个角落。
这比任何金银珠宝、任何精心准备的盛宴,都更让他……难以平静。
“德安。”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奴才在。”
“告诉桐栖殿,”傅沉舟摩挲着手中的泥兔子和梅枝,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孤……晚些过去。”
德安惊讶地抬头,看到太子殿下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复杂难言的神情,连忙低下头:“……是。”
傅沉舟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他手中始终拿着那只泥兔子和那截梅枝。
当他终于起身,走向桐栖殿时,脚步不再像昨日那般带着怒气,反而显得有些沉重,又隐含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桐栖殿内,江弄影正百无聊赖地对着烛火发呆,心里还在嘀咕着那块泥巴和树枝会不会显得太敷衍,会不会反而把那个疯批惹得更毛了。
殿门被推开,傅沉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江弄影抬眼看他,心里有点打鼓。
傅沉舟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泥兔子和梅枝,轻轻放在了她的榻边小几上。
江弄影看着那两样东西,眨了眨眼:“殿下……不喜欢?那……我收回?”
傅沉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江弄影看不懂。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榻上,将她困在他的身影之下。
“江弄影,”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危险的温柔,“谁教你的?”
“啊?”江弄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问题弄得莫名其妙,“教什么?捏泥巴?这还用教?小时候谁没玩过……”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着傅沉舟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眸子,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难道……他小时候也玩过?而且……这对他有特殊意义?
傅沉舟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恍然和惊讶。他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为什么是兔子?”他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
江弄影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被他笼罩在强大的气息之下,脑子有点晕,下意识地老实回答:“就……随手捏的啊,兔子比较简单……不然捏龙?我也捏不像啊……”
她这实诚又带着点吐槽的回答,让傅沉舟眼底最后一丝冰霜也融化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同于以往的冰冷讽刺,带着一种真实的、愉悦的震动。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了那截梅枝,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这个呢?”他问,目光灼灼。
“院子里捡的……”江弄影咽了口口水,觉得此刻的傅沉舟比发火时更可怕,“就……看着快长新芽了,觉得……觉得挺有生机……”
傅沉舟凝视着她,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闪烁的眼眸,看着她因为自己的靠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试图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笨拙模样。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
“江弄影,”他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承诺,“记住,以后每年的今日,你都得给孤准备礼物。”
江弄影:“……啊?”这算什么?强制送礼?还每年?
傅沉舟却不再解释,他拿起那只泥兔子和梅枝,转身走向殿门。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清晰地传来:
“礼物,孤收下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弄影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小几,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挠了挠头,觉得傅沉舟这个疯批的脑回路,她是永远也别想搞懂了。
不过……似乎,暂时安全了?
而走出桐栖殿的傅沉舟,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看着手中那只拙劣的泥兔子和那截蕴含着生机的梅枝,冰冷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这个生辰,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收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一份,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来自记忆深处,又由眼前这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女人,阴差阳错送出的……礼物。
他握紧了手中的东西,抬头望向夜空中的疏星。
母妃,您看到了吗?
有人,用您的方式,在安抚舟儿了。
尽管,她可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