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三言此时身子正起,同时抬高了声音:“这位先生,这是琉璃厂,不是菜市口。东西对不对,得靠眼力,得讲凭据,您这红口白牙的怎么说起糊涂话来了?”
莫小年一看,这有点儿麻烦了。
因为鉴定这种事儿,特别是双方都是高手的情况下,是很难分出胜负的。
而且宫三言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正如桂生之前所说,他就是要赚蒙人的钱。
这件郎窑红观音瓶,问题肯定是有的,但是宫三言完全可以应对。这属于顶级高仿了,硬要打嘴仗,肯定是有办法的。
但是,莫小年既然和钟百炼一起来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既然都搞成这样了,那就干吧!
“掌柜的,什么叫糊涂话?难不成只有说东西对,才不糊涂?这东西怎么样,你心里难道不清楚?”莫小年也抬高了声音。
宫三言看了看莫小年,又看了看钟百炼,突然哈哈大笑,“就凭你们两个小年轻,来砸我的场子?”
钟百炼叹了口气,“我真是来买东西的,而且我只收好东西,可没想到你这么龌龊啊,宫掌柜!”
宫三言指了指钟百炼,“你说你是外地来的,我听口音也是南方人。”
而后他又指了指莫小年,“当我不认得你?不就是宝式堂新来的伙计莫小年么?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砸场子,是倪玉农的主意吧?”
莫小年干脆也摊开了,“宫掌柜,倪掌柜都不知道这事儿,我就是陪着朋友来看东西。你想想,倪掌柜都没见过你的郎窑红,怎么会如此安排?没想到,你这东西不对,唉!”
“呵呵,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是倪玉农的专长!”宫三言起身抬手,“赶紧走,看你们两个我不舒服!”
莫小年心道,明明是他卖假货,反倒说人家小人之心。
此时,钟百炼却没有起身,还掏出烟来了,在点烟之前,钟百炼淡淡说道:“程家兄弟六个,以老二手艺最好。”
说完,他才把烟点上了。
宫三言面色一阵慌乱,旋即稳住,紧接着哈哈笑道,“原来是景德镇来的朋友。”
钟百炼吐出一口烟雾,“我还是那句话,我真是来买东西的,谁承想东西不对。那就不能买了,但是,我偏偏又知道一些根底,那就得谈谈了!”
宫三言冲两个伙计打了个手势,“你俩到门外守着,就说里头小火刚扑灭,暂停待客。”
一胖一瘦两个伙计便就出去又从外头关上了门。
莫小年没想到居然成了这么个局面。
钟百炼直接看透了是谁的手艺,这是在景德镇做的活儿啊!
哎哟,这真是撞上了。
来之前,莫小年知道钟百炼肯定是不知情的,若是真品,他还想收货拿下呢。
“不知先生贵姓?”宫三言冲钟百炼拱拱手。
钟百炼笑了笑,“我姓钟,确实是祖居景德镇。”
“那敢问,钟百炼是您什么人?”宫三言躬敬问道。
“我就是。”钟百炼灭了烟,“宫掌柜,你是听程老二说起的我吧?那你应该知道,我就是程家的东家!”
“知道,知道。钟先生,这都是误会!”宫三言顿了顿,“不过,景德镇程家的活儿,都是有规矩的,您是东家,应该也清楚。”
“你不用拿规矩压我。”钟百炼摆摆手,开始拆分道:“你都在景德镇花了钱了,我也不会干坏规矩的事儿。
但是,景德镇的手艺行有景德镇的规矩,京城古玩行也有京城的规矩。
这东西,若不是我,而是别人说不对,那或许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但让我碰上了,我要说它不对,谁能反对呢?做这个的程老二本人,也不能反对吧?”
宫三言的汗下来了。
这古玩行里,让人拿出实证,抓住卖假货,是很严重的事情。
但,这样的事情很难很难发生,因为需要很多条件共同支撑才行。
就比如这件郎窑红观音瓶,若不是钟百炼来,而是莫小年来,哪怕莫小年看出不对,但宫三言坚持说就是真品,两人争论一天,也未必分出胜负对错。
这种顶级高仿,往往没有明确的证据。
高手可能因为包浆不够老熟、气韵不够贯通、等等各种“感觉”,就可以判断是高仿而非真品,但这些“感觉”并不能作为明确的证据。
再比如,有些东西有明确证据,但是你交易的时候没有点出来,事后再来找,也不算抓住人家卖假货。
若没有商会和协会主持公道,行里的规矩,连退都不会退。你说人家卖假货,人家说你调包了。
而今天钟百炼,那是真的算抓住宫三言卖假货了,程老二做的,东西在眼前,他还是程老二的东家!
“钟先生,您的名头我在景德镇听说了。这事儿既然赶上了,那您说怎么办?”宫三言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在琉璃厂混了这么多年了,遇事儿起码能面对,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我不拦着你卖,但是别卖给咱们华夏人,你参加中谷商会供销会也好,卖给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也好,我都不干涉,也不会在古玩行里吭声。”钟百炼开口道。
“就这么简单?”
“你在景德镇花了钱了,我不会断你财路。但是,要是让我知道你卖给华夏人,那就别怪我了。”
“不会不会,钟先生放心,我说到做到。”
虽然被拿捏了,但是宫三言没想到钟百炼的要求这么简单。本来就是为了赚钱,赚洋人的钱还更容易呢。
先上中谷商会的供销会,要是出不掉,法国人马丁也是个好买主“行了,我这人不喜欢麻烦,走了。”钟百炼又看了看莫小年,“兄弟你还有什么要求么?”
宫三言暗暗叫苦,钟百炼好歹是景德镇来的,自己在景德镇花了钱了,所以没提过分要求。
但莫小年可是倪玉农的人,他要是跟着起哄,自己可能就难受了。
“我确实得说两句。”莫小年道:“宫掌柜,今儿这事儿和倪掌柜真没关系,我就是跟着钟老板来看东西的。
在宝式堂我是个伙计,但是出了宝式堂,我可以是任何一家铺子的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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