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清晨,河曲,晋察绥行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李宏站在巨大的晋北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原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重重打了个勾。
“原平拿下了。”他转过身,看向会议桌旁的几位高级将领,“历时十天,全歼守敌,吴青和杨天宇打得不错。”
参谋长李继贤放下手中的战报文件,说:“主任,战果统计出来了。原平一役,毙伤日伪军约七千八百人,俘虏伪军一千二百余人。缴获武器弹药正在清点。”
“我军伤亡呢?”李宏问。
李继贤顿了顿:“初步统计,伤亡约七千三百人,其中阵亡两千六百余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七千三百人的伤亡,其中两千多条生命永远留在了原平。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副司令罗大山叹了口气:“巷战就是绞肉机。咱们虽然有火力优势,但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道都要用血去换。”
“但这个代价必须付。”李宏走回会议桌前,手指敲打着地图上原平的位置,“原平一破,忻口就完全暴露在我们面前。筱冢义男把三个师团两个旅团都堆在忻口,就是想在那里跟我们决战。”
说到这里,李宏扫视了一圈众人,继续开口:“既然如此,正合我意,我就来会会这个筱冢义男。”
会议室里几人同时看向他。
张文白第一个开口:“主任,这恐怕有些不妥。你是晋察绥行营主任,坐镇中枢才是正理。前线有吴青、杨天宇,还有各军军长……”
“文白将军说得对,也不对。”李宏打断他,“坐镇中枢可以,但决战关头,统帅应该在最能把握战局的位置。忻口这一仗,关系到整个山西的战局,甚至可能影响到华北抗战的走向。”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我了解筱冢义男。这个老鬼子很能打,也很狡猾。他在忻口精心布防,工事肯定修得跟铁桶似的。吴青、杨天宇能打硬仗,但面对八万日军据险固守,需要更高级别的统筹协调。”
罗大山皱眉:“可前线危险……”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李宏笑了,“我从南口战役一路打到今天,哪一仗不是在枪林弹雨里过来的?37年我是连长,带着一百多弟兄就敢跟鬼子一个大队硬碰硬。现在我是晋察绥行营主任,手握五十万大军,反倒要躲在后方?”
他走回会议桌前,目光扫过众人:“我已经决定了。文白兄,你坐镇河曲,统筹后勤和全局。老罗、继贤、龚初跟我去原平。咱们把前线指挥部设在原平,指挥忻口战役。”
张文白还想劝,但看到李宏坚定的眼神,知道再说无用。他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便留守河曲。但警卫工作一定要做好,王二宝必须全程跟着你。”
“放心。”李宏点头,“二宝跟了我多年,有他在,安全没问题。”
正说着,会议室门被轻轻敲响。副官梁舒云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军装整洁,英姿飒爽。她将茶壶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宏:“主任,我申请随行。”
会议室里几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李宏看着她:“前线在打仗,子弹不长眼。”
“我知道。”梁舒云声音轻柔但坚定,“我是军人,也是您的副官。我的职责是协助您工作,无论在哪里。”
张文白打圆场:“主任,梁副官办事确实稳妥,这一年多来我们都看在眼里。前线指挥部也需要文电处理和联络协调,她在这方面很擅长。”
罗大山也点头:“带去吧。咱们指挥部设在后方相对安全的位置,不是冲锋陷阵。”
李宏看着梁舒云期待的眼神,最终妥协:“好吧。但必须听从安排,不准擅自行动。”
梁舒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举手敬礼:“是!”
上午十点,行营门口。
五辆吉普车和十一辆卡车已经准备好。警卫团长王二宝正在检查车辆和随行警卫。这位跟随李宏多年的部下如今肩挂上校军衔,但做事依然亲力亲为。
“油箱加满了吗?”王二宝拍着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
“加满了团长!”司机立正回答。
“备用油桶呢?”
“两桶,都在卡车上。”
“弹药带足没有?主任上前线,警卫工作不能有半点马虎!”
“带足了!每辆车多配了一挺轻机枪,每人两百发子弹,手榴弹每人四颗!”
王二宝这才点头,转身看见李宏一行人走出来,立刻跑过去敬礼:“主任,车队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宏回礼,拍拍他的肩:“二宝,路上安全交给你了。”
“主任放心!有我在,保证一只苍蝇都近不了您的身!”
众人都笑了。李宏走向第一辆吉普车,梁舒云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后。罗大山、李继贤、龚初上了第二、第三辆。王二宝亲自驾驶第一辆吉普车,副驾驶坐着一名机枪手。
车队缓缓驶出河曲,向南而去。
路上,李宏闭目养神。梁舒云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偶尔记录什么。
“主任,到了原平后,指挥部设在哪儿?”她轻声问。
李宏睁开眼:“县政府。那里位置居中,建筑相对坚固,适合做指挥部。”
“需要提前通知吴军长和杨司令吗?”
“不用。”李宏摇头,“给他们个惊喜。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家伙把原平折腾成什么样了。”
梁舒云抿嘴笑了。她知道李宏和吴青、杨天宇的深厚情谊。这种看似随意的态度,恰恰说明信任。
车队沿着公路南下。沿途可以看到一队队运输车辆向北行驶,那是往河曲运送伤员和战利品的。也有向南的车队,运送弹药和补给去前线。
战争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小云。”李宏突然说。
“嗯?”
“到了前线,可能会看到很多血腥残酷的景象,你要有心理准备。”
梁舒云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向李宏:“主任,我在西南时,亲身经历过鬼子轰炸。后来到晋西北,见过被鬼子烧毁的村庄,见过失去亲人的百姓。我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
她声音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正因为知道,我才更想尽一份力。哪怕只是帮您整理文件,传达命令,也是为打败鬼子做贡献。”
李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没再说什么。
次日下午,车队抵达原平城外。
王二宝放慢车速。城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到处都是弹坑,大的直径十几米,小的也有脸盆大小。战壕纵横交错,有些地段被炸得面目全非。残缺的尸体已经清理,但暗红色的血迹还浸在泥土里,随处可见破碎的枪支、炸变形的钢盔、散落的弹壳。
城墙更是惨不忍睹。西城几乎被炸平了,只剩下残垣断壁。北城也有多处缺口,砖石散落一地。
“打得很惨烈啊。”罗大山从后面车上下来,走到李宏身边。
李宏点头:“走,进城。”
车队缓缓驶入城内。街道两旁的房屋很多都被炸毁或烧毁,残垣断壁上还留着弹孔。百姓正在士兵的帮助下清理废墟,重建家园。看到车队经过,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张望。
“是李主任!李主任来了!”有人认出了李宏。
消息很快传开。百姓们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感激和期待。
李宏示意停车,走下车。梁舒云跟在他身后,王二宝和警卫们立刻在四周警戒。
“乡亲们受苦了。”李宏看着这些面黄肌瘦但眼中闪着光的百姓,“原平光复了,以后鬼子再也祸害不了大家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走上前:“李主任,谢谢您,谢谢将士们!我儿子、儿媳都被鬼子杀了,就剩我和小孙子,现在好了,报仇了。”
老人说着就要跪,李宏连忙扶住:“老人家,使不得。打鬼子是我们军人的本分。”
他转身对王二宝说:“通知后勤部门,从缴获的物资里拨出一部分粮食,分发给受灾百姓。另外,医疗队要全力救治受伤的百姓,免费治疗。”
“是!”
车队继续前进,来到县政府。这里相对完好,但墙上也满是弹孔,大门被炸飞了半边。
吴青和杨天宇已经接到消息,等在县政府门口。两人看到李宏下车,立刻迎上来敬礼。
“主任!”
“主任您怎么来了?”
李宏回礼,打量两人。两人眼圈发黑,显然多日没睡好。
“来看看你们打得怎么样。”李宏说,“顺便指挥忻口战役。”
吴青和杨天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
“主任,指挥部已经准备好了。”吴青说,“就在县政府后院,相对安全。”
“走,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县政府。后院确实保存完好,几间厢房被打扫出来,摆上了桌椅和通讯设备。墙上挂上了晋北作战地图,参谋人员正在忙碌。
李宏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吴青,天宇,原平这一仗,你们打得很好。七千多人的伤亡,换来了忻口北面门户洞开。这个代价,值得。”
吴青沉声道:“主任,接下来打忻口,我第78军还能打。虽然伤亡不小,但士气正盛。”
杨天宇也说:“我的部队也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南下。”
李宏点头:“先休整两天。补充兵员,补充弹药,让弟兄们喘口气。两天后,兵发忻口。”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远处,山峦起伏,那是忻口的方向。
“筱冢义男在忻口等我们。”李宏缓缓说道,“八万鬼子,这一仗,会是最硬的骨头。”
“但我们一定能啃下来。”李继贤站在他身后,语气坚定。
李宏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位将领:“对,一定能啃下来。因为这一仗,我们准备十分充分。因为这一仗,关系到山西千万百姓能不能摆脱鬼子的铁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忻口的位置:“告诉各部队,两天休整,然后集结。这一仗,我要亲自指挥。”
“我们要在忻口,全歼鬼子第一军主力。”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国人,有能力把侵略者赶出自己的土地!”
房间里一片肃穆。每个人眼中都燃着火焰。
窗外,原平城正在从战火中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