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烬遗(1 / 1)

风从战场那头刮过来,玄天主舰的帆被吹得猎猎作响,帆上那个暗金色的“玄”字,边角有些破损,但依旧绷得笔直。

甲板上乱糟糟的。受伤的弟子靠在一起,低低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木青皇主正指挥着还能动的人,给重伤员分发丹药,清理伤口。

陈峰靠在半截断裂的桅杆底座上,身上裹着件不知道谁给披上的、带着焦糊味的披风。他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但那双灰金色的眼睛已经重新有了焦距,只是深得很,沉沉的,像两口见不到底的古井。

他手里握着那块裂开的铁牌,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陈”字刻痕。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一丝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暖意,早就散尽了。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如今又多了一道裂痕。

远处,火阮正提熘着一个还想顽抗的枢机殿长老,像扔破麻袋似的掼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萧瑟则抱着他那柄阔剑,靠在船舷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来的酒,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这边,尤其是在冰阮身上。

一切都透着一种大战刚歇、死里逃生后的疲惫和茫然。

赢了,又好像没完全赢。债讨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

“咦?”一个正在了望台附近收拾东西的玄天殿弟子,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呼,指着舰船侧前方的天空,“那……那是什么东西飘过来了?”

众人闻言,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昏红的天幕下,一个物件正晃晃悠悠地,从极高的、先前仙盟天光最后消散的那个方向,朝着主舰这边飘来。

那东西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是一种温润的、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打磨光滑的普通石头,又像一个朴素的木盒。它飞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在带着硝烟味的风里微微起伏,轨迹却笔直得诡异,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它,目标明确地指向玄天主舰,更确切地说,是指向甲板上的……冰阮。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宝光四射,朴素得与这片惨烈的战场格格不入。

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头一紧。刚经历完仙盟天光那档子事,现在又凭空飞来这么个玩意儿,谁知道是福是祸?

木青皇主身形一动,就想上前拦截探查。

“等等。”

陈峰撑着桅杆底座,慢慢站了起来,目光紧紧锁着那个飘来的灰白盒子。“让我来。”

他能感觉到,那盒子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空寂”感。和虚烬最后消失时,那片区域留下的气息,同出一源,却又更加内敛平和。

木青皇主迟疑了一下,见殿主眼神坚决,便点了点头,示意周围弟子戒备,但不要妄动。

灰白盒子飘得很稳,最终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轻轻巧巧地,悬停在了陈峰面前,离他伸出的手掌,只有寸许距离。

陈峰没有立刻去接。他灰金色的眸子仔细打量着这个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触感非金非木,盒盖严丝合缝,看不到锁扣。而在盒盖之上,平平地放着一封信。

信笺是同样朴素的灰白色,边缘裁剪得异常整齐。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正面,用一种极其淡雅、近乎透明的墨色,写着三个字——

墨清漪(冰阮) 启

字迹飘逸而稳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克制,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写信之人倾注了某种极深沉的心力。

陈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缓伸出手,先拿起了那封信。信笺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他将信翻转,背面空白,也没有封口。

他没有拆开,只是拿着信,目光落向那个灰白盒子。

盒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那严丝合缝的盒盖,竟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盒子内部,同样是最简单的灰白底色,分为两格。

左边一格,静静地躺着三枚丹药。丹药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如冰玉,内部却仿佛封存着流动的、温暖的霞光,霞光颜色变幻不定,时而七彩流转,时而复归纯白,散发出的并非浓郁的药香,而是一种极其精纯、令人闻之便觉神魂舒畅、体内暗伤都隐隐得到抚慰的“生机道韵”。即便隔着距离,陈峰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生命能量,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疗伤圣药——包括虚烬之前想给冰阮的那枚九天续魂丹。这三枚,恐怕是真正的、来自更高层面的瑰宝。

右边一格,则是一本薄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册子。册子非纸非帛,材质似皮似革,呈现一种古老的暗金色。封面之上,没有任何花哨的标题,只有两个古朴的、仿佛用指尖蘸着某种冰晶与火焰镌刻而成的字迹:

《冰火源诠》

仅仅是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陈峰便感到自己的混沌道基微微一动,似乎感应到了某种触及水火、阴阳、乃至更深层对立与共生本质的玄奥意蕴。这绝非普通的功法秘籍,更像是一种直指本源大道的阐述与指引。

盒子里的东西,价值无法估量。

而它们,连同这封信,都是给冰阮的。

陈峰沉默地看了盒子里的丹药和册子几秒,然后,他合上了盒盖。那温润的灰白盒子自动飞起,轻轻落在他掌心,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又仿佛重逾千斤。

他拿着信和盒子,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来到了冰阮躺着的软榻旁。

苏妲连忙让开位置,担忧地看着他。

陈峰在榻边缓缓蹲下,看着冰阮昏迷中依旧微蹙的眉头,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还有那紧闭的、睫毛上似乎还凝结着细微冰晶的眼眸。他将那个灰白盒子,轻轻放在冰阮手边。然后,他捏着那封信,犹豫了一下,才用指尖,极轻地捻开了未曾封口的信笺。

里面只有一张同样质地的灰白信纸。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与信封上相同,依旧是那淡雅而克制的墨色,只是笔画之间,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淀了无尽时光的疲惫与涩意。

陈峰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字句:

墨清漪:

见字如晤。

盒中三丹,名‘三元归命’,于你们眼下伤势或有些许微效。若信得过,可服之。

《冰火源诠》乃昔年游历时偶得残卷,于寂灭寒冰之道或有他山之助。阅后若觉无用,弃之即可。

前路多艰,望自珍重。

虚烬 留

语气客气而疏远,仿佛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修士,临走前留下的寻常赠礼与叮嘱。

可陈峰捏着信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想起虚烬最后消失前,那回望似乎蕴藏了万语千言的眼神。想起他毫不犹豫地划开天光、闯入绝地,只为救出冰阮和自己的决然。想起他以自身存在为代价,硬撼仙盟规则,最终化为虚无的……烬灭。

“些许微效”的三元归命丹?

“或有他山之助”的《冰火源诠》残卷?

还有这客气得近乎冷漠的“墨清漪”、“望自珍重”……

陈峰缓缓折起信纸,将它轻轻放在了那个灰白盒子上,压在冰阮微凉的手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昏迷的师姐。

甲板上,风似乎小了,那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也被风冲淡了些。周围忙碌的弟子们,说话声也压低了下去,似乎怕惊扰了什么。

萧瑟不知何时放下了酒葫芦,望着这边,眼神复杂。

火阮处理完那个俘虏,走了过来,赤瞳扫过冰阮手边的盒子和信,又看了看陈峰沉默的侧脸,皱了皱眉,最终也只是抱臂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木青皇主才走上前,低声道:“殿主,枢机殿残余已基本肃清,墨陵……不见了,应是趁乱遁走了。我方伤亡清点还需时间,接下来……”

陈峰终于动了动,他撑着膝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体内道基依旧传来阵阵隐痛,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看了一眼木青皇主,又环视了一圈甲板上疲惫却依旧挺立的众人,还有更远处,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依然飘扬着盟友旗帜的战船。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冰阮苍白的脸上,落在那灰白的盒子和信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和焦味的空气,眼睛里那些疲惫和沉重渐渐沉淀下去,重新凝聚起一股更加内敛、也更加坚定的光。

“木青殿主,有劳你主持善后,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安抚盟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此地不宜久留,尽快整理,我们……回家。”

回家。

回玄天殿。

回到那个他们从下界一路打上来、付出了无数心血和代价建立的……家。

木青皇主精神一振,沉声应道:“是!”

陈峰又看了一眼冰阮,然后转身,望向西方,那是玄天殿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昏红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债,还没彻底讨完。墨陵跑了,监正背后那所谓的“规诫之眼”和“谛观”组织还是个谜,仙盟天光受创退去,绝不会善罢甘休,虚烬的来历和那神秘的蒙面黑衣人……太多未解的谜团和潜在的威胁。

但此刻,他只想带着还活着的人,带着重伤的师姐,回去。

有些事,需要时间沉淀。

有些人,需要慢慢醒来。

有些路,还得继续往前走。

他握紧了掌心中,那块冰凉、裂痕宛然的铁牌。母亲最后一点温暖的念想,冰阮师姐决绝的守护,虚烬那化为虚无的背影,还有眼前这封客气而沉重的信……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也刻进了他新生而脆弱的道基里。

风,再次吹起,卷动着甲板上那灰白信纸的一角,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仿佛一声叹息,散在了硝烟将散未散的天空里。

【第54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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