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白太极压下来的时候。
光、影、风、灵力的流动、规则的震颤,所有能被称为“动静”的东西,都在那太极图覆盖的范围内,被强行抹平。
虚烬站的位置,成了这风暴的中心。
他抬起双手的姿势,像是在托举,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最后的献祭。灰袍的衣角还保持着飘动的刹那,旋即凝固,然后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他整个人,从四肢到躯干,再到脸,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归零”。
他的“虚无本源”,与仙盟天光那代表“肃清”与“抹除”的规则,在本质上有某种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天光的“抹除”带着冰冷的秩序和目的性,要将不合规的尘埃抹除。而虚烬的“虚无”,更像是一片亘古存在的、包容一切又消解一切的“空”,无善无恶,无目的,只是存在。
此刻,这两者以最暴烈的方式碰撞在一起。
黑白太极图旋转着,碾压着,试图将虚烬这个“异数”连同他庇护的那片空间,一同纳入其“肃清”的规则之内,彻底格式化。而虚烬周身的“虚无”则在顽强地抵抗着这种“被定义”和“被抹除”,它不反击,只是不断地“淡化”、“消散”着压下来的规则力量。
这个过程,无声,却凶险到了极致。
虚烬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已经能隐约看到背后扭曲的黑白光芒。他脸上那亘古的淡漠终于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他最后的目光,穿透自己,落向那道正在急速闭合的“痕”中,那两个被他推出去的身影——冰阮,以及被她紧紧护住的陈峰。
“清漪……”
这两个字,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在他彻底淡去的唇形间,微微一颤。
然后,他便彻底消失了。
不是化为光点,不是变成尘埃,是“存在”本身被从那个位置“擦去”了。原地,只留下一片极其怪异、不断扭曲的“空斑”。那空斑里,黑白太极的规则光芒试图涌入、填补,却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排斥,不断被弹开、消解,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的、不断震荡的平衡点。
虚烬,以自身存在为代价,硬生生在仙盟天光的规则镇压下,撕出了一片暂时的、不稳定的“虚无地带”,并且严重干扰了天光规则的完整运转!
这“空斑”的出现,让那浩瀚冰冷的仙盟意志,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迟滞”与“混乱”。黑白太极图的旋转速度明显变慢,散发出的肃清威压也出现了不稳的波动。显然,虚烬这超出预料的抵抗和最终的“归无”,对天光本身也造成了某种反噬或干扰。
而此刻,那道被虚烬划开的“痕”,正在急速收缩、弥合。
冰阮被虚烬最后的力量推出,怀中紧紧抱着意识已然模糊的陈峰。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吞噬一切的恐怖威压,也能感觉到虚烬气息的彻底消失。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刺骨的悸痛,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她的心脏,让她的神魂都为之剧颤。
但她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虚烬用自己换来的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寂灭……遁!”她咬破舌尖,将最后一点能动用的寂灭本源混合着精血喷出,化作一道冰蓝中带着血色的微弱流光,包裹住自己和陈峰,如同逆流的冰鱼,在那“痕”彻底闭合前的一刹那,险之又险地冲了出去!
“噗通!”
两人重重摔落在玄天主舰的甲板上,冰阮垫在下面,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陈峰的黑衣。陈峰手中的铁牌“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那缕微弱的赤金火苗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铁牌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但并未完全破碎。
“阮师祖!殿主!”木青皇主、苏妲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两人凄惨的模样,无不骇然。
冰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颤抖着手,将一枚冰蓝色的丹药塞进陈峰口中,自己也服下一颗,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陈峰的情况稍好一些,还保留着一点模糊的意识。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温和的青霖之力包裹,胸口的剧痛和体内的混乱被稍稍缓解。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里是木青皇主焦急的脸,还有甲板周围一张张关切而疲惫的面孔。
他动了动手指,想去摸掉在旁边的铁牌,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
“嗡——!!!”
头顶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呻吟的巨响!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高空中,那笼罩战场的仙盟“执法天光”,正在发生剧变!
虚烬消失后留下的那片“空斑”,如同一个顽固的溃疮,死死嵌在黑白太极图的中央。太极图试图旋转磨灭它,却导致自身的规则结构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紊乱和不协调。黑白二色不再泾渭分明,开始互相渗透、污染,那冰冷的“肃清”意志也变得断断续续,甚至出现了自相矛盾的波动。
显然,虚烬的“烬灭”,不仅暂时保护了陈峰和冰阮,更对仙盟天光造成了实质性的、规则层面的创伤!
这天光,本就不是完整的规则本体降临,更像是一道被赋予“肃清”任务的强大投影。此刻核心受创,其稳定性正在迅速崩塌!
“天光……要散了?!”长生殿苏幕失声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不像是主动散去,更像是……维持不住了!”紫府丹宗玉鼎真人眼中精光闪烁。
果然,那黑白太极图在又一阵剧烈扭曲和明灭后,终于发出一声无声的、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空的“哀鸣”,随即,那浩瀚的、令人窒息的天威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黑白光芒开始崩解、消散,化为漫天飘零的、毫无活力的光点,如同下了一场灰白的大雪。
几个呼吸间,那笼罩战场、带来无尽压抑和毁灭的仙盟天光,便彻底烟消云散,露出了后面真实的天穹——虽然依旧被战火和血煞染得昏红,但那种被至高规则冰冷俯瞰的绝望感,终于消失了。
战场上,无论是玄天联军还是残存的枢机殿修士,都感觉身上一轻,那无形的枷锁被撤去了。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茫然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天光……就这么退了?
因为那个神秘的虚烬?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玄天主舰,投向甲板上那两个生死不知的身影,又投向高空那片正在缓缓平复、却依旧残留着怪异“空寂”感的区域,眼神复杂无比。
而此刻,战场另一处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没有了天光压制,又被监正临死前的疯狂献祭和虚烬的“烬灭”接连震撼,枢机殿一方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溃。
墨陵被黑衣人偷袭重伤,虽然后来用幽冥魂锁反击,但那黑衣人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根本不与他纠缠,让他有力无处使,憋闷欲狂。此刻天光骤散,他阴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惊疑。虚烬是谁?那黑衣人又是谁?仙盟天光为何会突然崩溃?局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和算计。
另一边,萧瑟趁着厉刑因天光异变而心神失守的刹那,终于施展出真正的杀招,一道虚空剑气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厉刑的重锤防御,点在他的眉心。厉刑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眼中赤红与痛苦交织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重锤,又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死伤无数的宗门大地,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喃喃道:“殿主……厉刑……尽力了……”随即,气息断绝,如山岳倾塌般轰然倒下。
这位始终心怀痛苦、却不得不为宗门死战的大长老,终于走到了终点。
青锋仙子本就靠燃魂丹和血祭大阵强撑,此刻大阵已破,丹药反噬袭来,又被火阮的业火死死克制,早已是强弩之末。火阮看准机会,一记融合了傀王巨力的业火拳印,硬生生轰碎了她的护体剑光,印在她的胸膛。青锋惨叫着倒飞出去,手中血纹长剑寸寸断裂,气息奄奄
其余几名伪合体太上长老,早在天光出现时就有药力反噬的迹象,此刻更是接连惨叫着从空中坠落,气息迅速衰败,即便不死,也基本废了。
枢机殿,败了。
一败涂地。
核心高层或死或废,精锐弟子伤亡惨重,宗门基业在血祭和大战中损毁大半,最大的靠山监正形神俱灭,连仙盟天光都未能挽回败局,反而自身受创退去。
玄天联军虽然也是伤亡不轻,人人带伤,但此刻,胜利的天平已然彻底倾斜。
木青皇主强压着激动和疲惫,开始下令清剿残敌,救治伤员,巩固战线。
萧瑟收剑,踩在阔剑上,遥遥望着玄天主舰的方向,尤其是甲板上昏迷的冰阮和气息微弱的陈峰,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火阮落到甲板上,赤瞳扫过冰阮和陈峰的惨状,又抬头看了看虚烬消失的那片天空,暴躁地一拳砸在船舷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拳印:“妈的!”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战场最边缘的阴影里,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他蒙面巾上方的眼眸,冷漠地扫过整个战场,尤其在墨陵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玄天主舰,最终,身形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或者,暂时告一段落。
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掠过满目疮痍的大地。
玄天主舰上,陈峰在青霖之力的滋养下,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身边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冰阮,又看向被苏妲小心翼翼捡起、放在他手边的裂痕铁牌。
铁牌冰凉,早已没有了那缕赤金火苗的温暖。
但母亲最后留下的那点“暖意”,还有冰阮师姐决绝的守护,虚烬那最终化为虚无的背影……一幕幕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债,讨了一部分。
但付出的代价,似乎太大了。
而前方,因为监正临死前的“上报”,因为仙盟天光的受创退去,因为虚烬的来历和那神秘的“规诫之眼”……更多的迷雾和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九天之上,悄然汇聚。
陈峰握着冰凉的铁牌,灰金色的眼睛望向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里面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更加沉重的……决意。
这条路,还没完。
【第539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