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秦淮河畔繁华依旧,但这繁华之下,却是涌动着一股看不到的暗流。
一家老字号绸缎庄前,伙计正满脸堆笑,对着一个客人连连作揖。
“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近日只收现银。”
那客人手里捏着两枚锃亮的华夏壹圆银币,眉头紧锁,怒声呵斥道。
“这可是朝廷新发的龙元!定国公亲自定的规矩!一枚抵七钱二分纹银,童叟无欺,你这是想要造反吗?”
伙计一听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连连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苦着脸,压低了声音。
“客官,您就是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造反啊!”
“只是……我家东家说了,这两日市面上银锭紧缺,咱们进货又必须使用现银锭,这龙元,有些织户,他不认啊……”
客人气得将银元往柜台上一拍。
“荒谬!这银元成色十足,吹气听响,哪里比不上那黑黢黢的碎银子?”
伙计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连忙求饶道。
“客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这几日,整条街上的钱庄,都说这东西成色不明,不给兑换,万一里面真是包了铁咋办?”
“要么,你拿那种黑黢黢的碎银子来,要么拿铜钱来,这龙元,小店实在不敢收啊!”
这客人见和一个伙计争辩也没什么用,只得气呼呼的离去。
不仅仅是这家店铺,放眼望去,好多商铺,都挂出了只收现银的牌子。
百姓们捏着手里刚刚兑换的龙元,左右为难,花不出去,还不回来。
一股恐慌的情绪,在江南各处悄然蔓延。
……
苏州城外,一处华丽的庄园内。
七八个身穿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围坐一堂。
他们大多体型富态,仅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富甲一方的巨贾。
坐在首位的,便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江南金银会的会长,沈万四。
传闻是沈万三的后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可不管真假,这沈万四家资颇丰,富可敌国。
所谓金银会,是以江南八大钱庄为首的一个民间组织,他们势力庞大,在这江南地界,他们说一两银子是多少,那便是多少。
沈万四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龙元,不得不说,这龙元,的确是精美。
他将龙元扔在桌上,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傲慢。
“诸位,这陈墨打仗确实有一套,不过……玩银子,他不过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
旁边一个掌柜嘿嘿一笑。
“会长说的是,他以为造个好看的样子,印上龙纹,这就能当钱花了?”
“能不能花,还不得咱们金银会的沈会长说了算?”
另一个掌柜附和着,随后便说出了他们今日聚在此处的真正目的。
“若是让这龙元成功流通,以后不用火耗,不用剪银,甚至连承重都不用了,那咱们钱庄以后吃什么?和西北风吗?”
陈墨此举,动了这些钱庄的根基!
以前百姓存取银两,中间的火耗、成色,那都是钱庄说了算,里面的门道和油水,可以说是大的惊人。
统一货币,便是砸他们饭碗。
沈万四冷哼一声。
“这龙元做的再精美又如何?老夫说他是钱,它才是钱,说它是废铁,那他连个馒头都换不来!”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通知下去,不管是不是咱们名下的商铺,谁敢收龙元,以后就别想做生意!”
“对外就说,这银币是银包铁,是朝廷为了敛财打仗搞出来的假银子。”
“另外,把咱们库里的现银都给锁死了,市面上的银子有多少收多少。”
“最好是让这江南之地市面上,看不到银子!”
另一个掌柜有些担心的问道。
“会长,陈墨这人手段一向很辣,而且他可是有兵权的,万一他动粗……”
沈万四端起茶杯,轻蔑一笑。
“动粗?”
“这江南的赋税、军饷、漕运,哪一样能离了咱们金银会?”
“况且法不责众,他总不能把江南所有的商人杀光吧?”
“只要咱们把银子收紧,造成恐慌,百姓就会去冲击官府,到时候,陈墨自然会求着咱们!”
“当初崇祯老儿想找我们借钱,不也得看我们的脸色?他陈墨现在虽然给自己封了个什么执政,但是这钱袋子,必须得拴在我们自己的裤腰带上!”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大笑。
马屁声不绝于耳。
而日后,事态失控。
华夏钱庄,是陈墨设立的新式金融机构,目前也只有应天府有一个试行点。
此刻,钱庄的门口,挤满了百姓。
他们倒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来兑钱的。
“把银子还给我们!我们不要龙元,要银锭!”
“听说朝廷打仗需要钱,就跑来坑我们老百姓!”
数千名不明真相的百姓,在金银会内应的蛊惑下,举着手里的龙元,情绪激动的往大门里挤。
谣言都传疯了。
有人说银元是铁包银,银子含量不到两成。
有人说朝廷和要荷兰人开战,缺军饷,所以来收割百姓的银子。
还有人说这龙元只能在江南用,其他地方根本不收。
总之最后就一个结论。
这龙元花不出去,全是废铁!
负责维持秩序的钱庄工作人员,满头是汗,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大家冷静!不要挤!”
“龙元都是足银,绝对保值的!”
可惜,他的喊声,被百姓的呼声淹没,根本没人理会。
“还我血汗钱!”
一块砖头从人群中飞出,砸破了钱庄的窗户。
场面瞬间变的混乱不堪,谩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
定国公府,书房。
气氛让人窒息。
户部尚书一头冷汗,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国公爷!执政大人呐,江南乱了套了!”
“江南市面上的银子,好像一夜之间全消失了,现在一两纹银能兑换两枚龙元!”
“龙元在迅速贬值,若是这样下去,咱们这新币的推广,可就彻底乱了套了!”
张千朔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
“这帮子混蛋,真把他们当成江南的天了?”
“门主!让我带着墨商的护卫队去,把那些带头的钱庄全抄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