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行走,最讲究的就是分寸感。
别的不说,单是在这种场合,
他就绝不会轻举妄动,一切都以稳妥为先。
因为他知道,眼下所图的,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每一次抉择都要万无一失。
稍有差池,就可能留下隐患。
而白秘书也是个懂眼色的人。
见祁同伟如此谦和,也不当真,反而笑着回道:
“祁疏计您这话就见外了。
沙疏计那儿,您哪还用通报?
他可是时常提起您啊。
汉东这么多干部里头,
沙疏计最看好的就是您。
每次您来,他心情都不一样,格外舒畅。
这时候哪儿还在乎那些虚礼?您自个儿进去就行。”
说着,人已走到办公室门前,伸手推开门,身子微微一侧,
动作虽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祁同伟略一点头,没有推辞,径直走了进去。
沙瑞金听到动静,便知是祁同伟来了。
对这个人,他是真心欣赏。
不是因为职位高低,而是那种感觉——
每一次见面,都能察觉到些许变化,仿佛此人始终在生长、在沉淀。
按理说,一个人的气质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定型,
该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可祁同伟不一样。
他身上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流动感,
像是一直在调整,在蜕变。
这一次再见,少了以往的锐气逼人,
反倒多了几分从容,几分随意,甚至透着一股超然之意。
这种气息,通常只会在临近退居二线的老干部身上看到。
就像过去的高育良,在担任升长之前也曾有过这般状态,
后来一旦掌实权,又被俗务缠身,那股淡泊也就散了。
而如今的祁同伟,竟隐隐透出相似的韵味。
这是一种极少见的气度,沙瑞金鲜少遇到。
“同伟来了,坐,别拘束。”
沙瑞金笑着招手,“听说你前阵子去看老陈了?
几句话就把人骂出院去了,厉害啊!”
语气轻松,像是家人闲聊,全无省韦大楼应有的肃穆威严,
反倒有种难得的平和宁静。
祁同伟也感受到了这份松弛,便也不再客套。
瞥见沙瑞金茶杯空了,顺手接过杯子,走到饮水机旁续满热水,
才坐下说道:
“老陈那个岁数,身体本就虚弱,死不了。
关键在心气——我要是好声好气劝他,他反而觉得还能折腾。
索性呛他几句,情绪一上来,自己就怂了。
这病啊,三分靠药,七分靠心态。”
身体机能慢慢恢复得差不多了,以前我们执行任务时,
战友负伤后也都是这样处理的。
老陈的情况我了解过,现在这个阶段,
只要调理得当,基本不会出大问题。
至少不用躺在医院里,人嘛,
在病房待久了,本来没大碍,心情一差,反倒容易生出毛病来。
回家里休养,环境熟悉,心气儿也不一样。
再说,陈海跟我通了气,
专门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就住在养老院他房间隔壁,有个照应。
您真的不必担心。”
这一番话下来,祁同伟说得条理清晰,沙瑞金听着频频点头。
眼前的祁同伟,正符合他心里的预期。
表面上看,他对陈岩石似乎冷淡疏离,
可该尽的责任,一件都没落下。
尤其是对陈海的安排,比那个名义上的“干哥哥”还要周到几分。
仅这一点,就值得称道。
因此,此刻沙瑞金语气也轻松了些,像是随口闲聊般,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同伟,你说说看,你对陈岩石同志这一辈子……是怎么评价的?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这话一出,祁同伟微微一怔。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沙瑞金这时候问这个,有些不合常理。
按理说,他眼下更该关心的是城建、土地那些事才对。
不过祁同伟很快稳住神色,顺势接话——你问,我就答。
“陈岩石这个人,别的先不说,品行是站得住脚的。
早年我在学校的时候,常去他家吃饭,他对我是真照顾。
可就是打心底瞧不上我这个穷学生。
倒也不是恶意,
就是觉得我和陈阳配不上他们家这份清誉,所以一直有隔阂。
可话说回来,他这个人,别的方面挑不出错。
年轻时冲锋在前,退休后也没闲着,
一直在帮基层群众办实事,确实是榜样级的人物。
组织上给他的肯定,他是实打实受得起的。”
这番话讲得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
既没有过分吹捧,也没有刻意贬低,显得真诚坦然。
可对面的沙瑞金却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
“说实话吧,当初你在汉东跟他争执那会儿,我就在现场。
那时候,你是这么说的吗?”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
他当然记得,那天沙瑞金就在不远处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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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和陈岩石的对话,表面看是情绪激烈,
实际上,很大一部分是在演戏。
他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表演早已成了他生存的方式。
那时的他刚“回来”,思路未明,只能靠表现争取机会。
他知道最终胜出的是沙瑞金,
所以在那一刻,他选择站出来,喊出那番话,
既是为了试探风向,也是为了表明态度。
可如今回头看,那些算计、那些姿态,都已不再重要。
事情的走向远比他预想的顺利,局面也渐渐清晰。
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需要再刻意展示。
自从高育良坐上升长的位置起,
他和沙瑞金之间,注定走不到一条路上。
这就是现实,无法扭转,也无法回避。
有些事,从来不由人做主。
而祁同伟的经历,恰恰把这一点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他不可能真正站在沙瑞金那边。
此刻,沙瑞金看着祁同伟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神情依旧从容,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同伟啊,我知道,
你早就发现我来了。
一个从警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你的意图?你说是不是?”
祁同伟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这事并不见不得光,只是太尴尬——
你拼命掩饰的一切,对方其实早就看穿。
现在的他,习惯于掌控一切,运筹帷幄。
可这一刻的失态,却是沙瑞金从未见过的模样。
见状,沙瑞金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
像是老朋友之间揭开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得意。
祁同伟望着他,也忍不住咧嘴跟着笑出声来,
笑声里夹杂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而在门外的秘书室里,白秘书听见里面的动静,眉头轻皱,满是疑惑。
但他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听,什么该装作没听见。
这是他能在这种位置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此刻的沙瑞金,也渐渐回过神来。
目光缓缓落在祁同伟身上,随即开口道:
“同伟,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对陈岩石这个人——或者说他这一类人,到底怎么看?
我真心想听一听。
我知道你平时不爱多言,但今天,我想听你说实话。”
听到这番话,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悄然收敛。
看着沙瑞金那副认真中带着审视的神情,他顿了顿,终于点头说道:
“既然您问到了这儿,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对于陈岩石同志个人的操守和资历,我始终是尊重的。
可他对事情的处理方式,我不能认同。
准确地说,是他那一套老思路、老办法,我不赞成。
他的第二检察院,我一直有留意。
其实早该跟他提一提我的看法了。
之前之所以沉默,是因为确实有一部分群众,因制度衔接不畅、渠道不通,诉求无门,我才没急于发声。
可大风厂这件事,完全不是一回事。
说句直白的话——这步棋,走得糟透了。
大风厂的事,本不该由他出面干预。
当时我冲他发火,也正是为此。
我们汉东是有法治体系的,一切决策都应当以法律为根基。
这才是执政的根本所在。
当然,我不是主张机械执法。
法理与人情之间,要讲平衡,但必须是法理在前,人情在后。
对于那些真正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为了活命犯的小错,我们应当给予更多理解与包容。
引导比惩罚更重要,帮扶比打压更有效。
这些人,才是我们需要倾斜资源去保护的对象。
可大风厂那些工人呢?不属于这个范畴。
别的不说,遣散补偿早就发放到位。
即便中间出了问题,比如款项被挪用或克扣,那也应该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但他们做了什么?聚众滋事,强占厂区,甚至纵火伤人——这已经不是维权,这是违法!
这不是弱势群体的呐喊,这是暴力胁迫!
死了人……可悲的是,那些真正无辜丧命的,恰恰是最底层、最无助的人。
而最终重组的新大风厂,他们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我敢断定,一个都不会有份。
这种靠闹事来逼正府让步的做法,一旦开了口子,就是对我们法治尊严的践踏。
如果每起纠纷都要靠围堵、对抗来解决,那法庭还有什么意义?
长此以往,百姓不再信法,只信谁能闹、谁敢闹。
都跑去第二检察院喊冤,图个清官做主——可这是现代社会吗?
陈岩石再正直、再公正,他也只是一个人,不是神明。
是人就有情感偏向,就有认知局限。
他对亲近之人自然会多一分关照,这是人性使然。
正因如此,蔡成功才会落到这般境地。
蔡成功错在哪?他为了保住工厂四处奔走,想办法融资周转,结果却被当成罪人关进牢里。
这合理吗?不合理。
但因为陈岩石插手其中,舆论一边倒,程序正义就被架空了。
老人倚仗资历说话,这是他的问题;
组织明知其影响却未及时疏导,这是我们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