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他也曾想过以缓制急,用怀柔手段化解矛盾——对待钱刚时便是如此处理的。
可现实不会总给人从容选择的机会。
这一次,显然不能再拖泥带水。
接下来的棋,只剩一种走法:重拳出击,不留余地。
也正是这种决断,让他内心略有一丝迟疑。
毕竟这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地上阵搏杀。
一旦出手,所有的压力都将由他一人承担到底。
之所以把程度叫来,正是为了这一刻铺路。
所以他见到程度时,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我让你盯着的那几个人,最近有什么动静?”
这话一出,程度眼神顿时一紧。
他是从基层拼出来的,又亲身经历过赵立春那一劫。
一听这话,他就明白——祁同伟要动手了。
而他负责监视的那几个“二代”,正是即将落网的目标。
他太清楚这些人背后的分量了。
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身后站着的都是真正的权势巨擘。
尤其是李天那份资料,光是翻过一遍,他后背就发凉。
那种层级的存在,平时连提都不敢多提一句。
但既然是祁同伟的命令,他便不再多想。
此刻被问起,他也毫不犹豫地答道:
“祁疏计,我盯的这几个人,个个都有毛病。
吃喝玩乐、寻衅闹事,样样沾边。
有些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底子不干净。
您没下令之前,我一直按兵不动。”
祁同伟听完,轻轻点头,目光沉静地看了程度一眼,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找个机会,收拾他们。
不必顾忌,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能挖多深就挖多深。”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程度脸上终于露出震惊之色。
纵然他对祁同伟忠心耿耿,几乎言听计从,这一刻仍忍不住心头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祁同伟竟真的敢动这些人。
这可不是寻常对手,随便一个都能搅动风云。
如今却被一句话轻易点名清算,仿佛不过是一场例行整顿。
这份魄力,让他震撼的同时,也隐隐感到一股寒意。
一时之间也有些迟疑,没敢立刻答应,目光落在祁疏计身上。
心里确实犯着嘀咕,语气也显得犹豫不决。
“祁疏计,这事儿……”他顿了顿,低声开口,“您是不是再斟酌一下?那几个人的来头都不小,真要动起来,未必太平。
我倒是不怕什么,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可您不一样啊——前程远大,正是关键时候,何必为了这么个人,给自己添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不是推托,您要是下令,我一定照办。
可这件事牵扯太大,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是小事。
我还是劝您多想想,真不是躲事。”
这番话,说得实在。
要是换作旁人,早把话说圆了,谁敢当面劝阻?可程度不一样,他是真心实意地在替祁同伟考虑。
字里行间流露的,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这份忠诚,不说出口,却能感觉得到。
祁同伟自然听得明白。
他抬眼看向程度,眼神微微一缓。
这一刻,他确实被触动了。
在如今的位置上,听惯了奉承,见多了逢迎,难得有人肯说一句逆耳的实话。
而程度不仅说了,还是满脸焦急、连口水沫子都快喷出来了。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坐吧,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程度一怔,下意识抹了抹嘴角,发现什么也没有,这才反应过来是调侃,忍不住咧嘴笑了。
他搬过对面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刚想继续刚才的话题,祁同伟却轻轻抬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
程度立即闭嘴。
他知道,该说的他已经说了,剩下的,全在祁疏计一念之间。
这里真正的主心骨是谁,他再清楚不过。
既然祁同伟不愿再谈,他便不多言。
祁同伟看着他,缓缓开口:
“程度,你也快奔四十的人了。
马上要当办公室主任,干满这一届,局级干部也就水到渠成了。
说话做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糙。”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在我面前随便点没关系,可在外头,在别人面前,尤其是我们搞证法这一行的,天天打交道的都是要紧事。
越是风浪大,越得稳得住。
真正能成大事的人,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不能露半分。
记住了,这才是本事。”
接着,他语气一沉:
“至于你说的那几个人,不必放在心上。
我让你盯着他们,自然有我的安排。
其他杂音,不用理会。
我现在,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坚定:
“他们算什么?只要我在汉东一天,规矩就由我说了算。
这不是别的地方,是汉东。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这里的法纪。”
他看了程度一眼,语气忽然松了些:
“你只管放手去干,别怕什么背景靠山。
咱们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国家。
塌不了天,就算塌了,也有比我高的顶着。”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眼前这事办好。
这几个‘二代’,正好做个典型。
汉东不能乱,风气得正。
谁想在这儿胡来,那就别怪铁拳无情。”
程度不傻,一听这话就懂了。
祁同伟既然敢这么说,说明他早有底牌,心里有数。
那自己还纠结什么?
任务下来了,执行就是。
背后的风雨,自有上面的人去扛。
他要做的,不过是尽职尽责,当好一把刀、一支笔、一个办事的人。
刚才那一丝不安,此刻也散了。
既然祁疏计不怕,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需要提醒祁同伟一声,但此刻的祁同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人指点迷津的角色了。
他自有分寸,向来是个明白人,懂得审时度势。
这时候该怎么做,心里早有盘算。
只见他眼珠轻轻一转,语气平稳地对祁同伟开口:
“祁疏计,是这么回事——
那帮公子哥每个月都会固定出海一次,玩的是海上派对,每次还带十几个外围女孩上船。
这事儿,其实可以做点文章。
他们从不出公海,始终在领海范围内活动,正适合来个突然行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话音未落,办公室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祁同伟略感意外。
这个时间点,怎么还会有人来?
不过他并未多想,只是朝程度使了个眼色。
程度立刻会意——这种默契几乎成了本能。
他起身走向门口,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
门一打开,门外站着的竟是白秘书。
而原本守在门口的祁同伟身边的小王,却显得有些尴尬。
面对白秘书,他实在不好拦着。
对方身份特殊,不是他能轻易挡驾的人物。
白秘书也压根没看他,径直抬手敲门。
等到开门的人是程度时,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瞬,脑海中思绪飞转。
作为沙瑞金的秘书,白秘书远非寻常意义上的“身边人”。
他不只是传递文件、安排日程那么简单。
更多时候,他是决策前的第一道过滤者,是信息的把关人。
某种程度上说,他已经具备了幕僚的职能。
正因如此,许多像他这样的角色,日后往往能走得更远。
这个位置看似不高,实则身处权力流动的关键节点。
虽无显赫职级,却握有沉甸甸的话语权。
在汉东政坛,白秘书绝对算得上一号人物。
当然,祁同伟和高育良属于例外中的例外。
他们借着局势变化,悄然向前迈进一步,也让白秘书看到了不少深层动向。
尤其是这次房产改革试点的事,让他真正意识到祁同伟手腕之硬,气势之盛。
自此之后,他对这位祁疏计再不敢有丝毫轻慢。
而现在,看到程度出现在这里,他心头立马闪过一个念头:
祁同伟要动手了。
程度这个人,向来只干一件事——执行任务。
他是那种不说话、只做事的狠角色。
而沙瑞金的情报网络极为严密,作为其心腹,白秘书自然也耳聪目明。
钱佳皓那件事,他也清楚内情。
本以为会有一番波折,结果却被程度干净利落地解决,出乎所有人预料。
如今程度又出现在祁同伟办公室门口……
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但白秘书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神情坦然,仿佛只是寻常拜访。
他冲着程度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
“祁疏计现在方便吗?”
一句话,简短,却不容忽视。
程度微微侧身,回头望向祁同伟,示意来人是谁。
祁同伟抬眼一看,是白秘书,心中略有疑惑。
这位怎么会亲自下来找他?
要知道省韦办公区都在一栋楼里,沙瑞金就在楼上。
若真有事,一句话就能传下去,根本不必亲至。
此刻上门,多少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但他脸上不露半分,只对着程度轻轻点头。
也就是这一刹那,程度再次侧身,做出请进的姿态,低声说道:
“白处长,请进。”
白秘书这才迈步走入办公室。
祁同伟依旧坐在椅上,并未起身相迎,
可语气却格外客气周到:
“哎哟,白处长,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快请坐,别拘束。
我记得你还是头一回来我这儿吧?
程度,泡茶去,拿上次我去老师那儿顺来的那包好茶叶。”
此刻的祁同伟表现得异常客气,但也就仅此而已。
人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只是嘴上说得热络。
这也算是一种姿态——明面上给你面子,实则划清界限。
我心里有没有你,是另一回事;但现在客套几句,是我的修养。
至于别的?你还够不着那个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