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秋的巴黎,塞纳河上的薄雾带着寒意,但路易·巴斯德的实验室里却因各种恒温设备的运转而暖意融融。
工作台上的铸铁恒温箱发出低沉的嗡鸣,里面培养着用于发酵实验的酵母菌;靠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玻璃试管,标签上用铅笔仔细标注着日期和编号;
几名年轻助手正围在显微镜前,低声交流着观察到的微生物形态。
巴斯德站在工作台前,手持滴管,正准备向盛有葡萄汁的烧杯中滴加试剂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他的助手在门外躬敬地通报:“教授,希腊王室的信使送来了一封急信,火漆上印着双头鹰徽记。”
巴斯德轻轻放下滴管,脱下实验手套。他对康斯坦丁国王的来信并不意外。
这两位不同领域的巨匠多年来保持着通信,国王对科学的热忱与洞察力常让他感叹:若康斯坦丁生于实验室,必能成为这个时代的科学全才。
在书房里,巴斯德用小刀仔细挑开精致的火漆,展开信纸。
康斯坦丁的笔迹一如既往地清淅有力,但这次的内容却不是寻常的学术交流。
国王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构想:邀请巴斯德作为联合创始人兼名誉科学总监,共同组建“希腊王室食品与酿造公司”。
计划的内核,是规模化应用由康斯坦丁本人发现的“康斯坦丁消毒法”及可控发酵技术,生产能长期保存且品质稳定的葡萄酒、葡萄汁和酸奶等产品。信中保证,王室将承担所有前期投入,巴斯德只需提供技术指导与培训方案即可享有公司分红。
更让巴斯德心动的是,国王将这项产业计划与希腊的国家现代化紧密相连。
信中提到雅典正在推进城市改造,特别是供水与排污系统建设,希望巴斯德能为“饮用水清洁与疾病预防”提供专业意见。
作为誉满欧洲的科学家,巴斯德早已不为金钱所动;恰恰相反,这类能够改善民生的工程,才真正令他心向往之。
三天后,巴斯德铺开信纸,开始撰写回信。他欣然接受名誉科学总监的职位,承诺将全力提供技术支持:不仅会详细规划消毒设备参数与发酵控制流程,还将亲自编写培训大纲,函盖微生物基础、设备操作与质量检测。关于公司分红,他提议将半数收益捐赠给希腊的科学教育事业,用于在雅典创建微生物实验室。但是这家实验室的科研成果要与法国政府共享,毕竟他的实验就是受到法国政府资助的。
对于城市公共卫生建设,巴斯德在信中谦逊表示自己专精微生物学,而非市政工程。但他承诺会为国王引荐几位该领域的真正专家。
“我将致信几位在供水和公共卫生领域极具威望的同行,他们都曾成功主导过欧洲大城市的市政改革,其经验远胜于我的浅见。相信他们能为雅典的现代化建设提供切实帮助。”
就在巴斯德从巴黎回信的这段日子里,阿列克谢也在为他的葡萄酒计划伏案工作。
由于王国初创,资金并不宽裕,雅典的政府建筑普遍朴素,就连首相的办公室也谈不上宽。房间的墙壁上,一张大幅的希腊地图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伯罗奔尼撒和克里特岛被醒目的红圈勾勒出来,旁边标注着“葡萄内核产区”。办公桌上,文档堆积如山,帕特雷商会送来的价格报表、法国酿酒设备的说明书与报价单散落其间。
这日,在简短听取了下属汇报后,阿列克谢便让官员们散去,独自留在房间里。葡萄酒产业规划,这是他头一回独力制定的国策,也是压上政治声誉的豪赌。为了成功,他在这方面做了很多了解,已经算得上半个专家了。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醮墨,在顶端郑重地写下《希腊葡萄酒产业现代化规划》的标题。他的构思首先落在了产业链的源头。
他的构思首先落在了产业链的源头,也就是葡萄种植上。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他先在地图映射的伯罗奔尼撒科林斯与克里特岛干尼亚位置画了两个圈,这两处是希腊最负盛名的葡萄产区,科林斯的沙壤土透气耐旱,干尼亚的火山岩土壤富含矿物质,恰好能培育出风味各异的葡萄品种。
他在规划中写下,要在这两地设立“葡萄种植试验站”,内核是基于本地种植经验与已有的农业技术,解决农民最头疼的病害与品质不稳问题。
试验站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集成本地资深农户的种植经验,结合已有的农业技术,系统梳理葡萄常见病害的防治方法,解决品质不稳的问题;同时要培训农技师,带着农民做土壤检测,摒弃以往凭经验施肥的习惯,按葡萄生长周期精准调配化肥,从源头提升果实品质。
光有技术还不够,必须让农民主动配合。
阿列克谢想起曾经了解过的波尔多的分级制度,便以此为蓝本,结合从葡萄酒商人那里了解到的知识,设计了一套贴合希腊实际的收购标准。
他在纸上详细标注:甜度超过二十度、酸度稳定在六克每升且无任何破损的定为一级葡萄,专门用来酿造高端干红与干白;品相稍次但风味合格的作为二级,用于酿造中端酒和瓶装葡萄汁;那些采摘时受损或成熟度不足的次品,则集中用于生产葡萄醋和牲畜饲料。至于定价方面阿列克谢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提笔在一级葡萄旁标注“两倍于传统收购价”,只有让农民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他们才会愿意花心思钻研种植技术,品质提升的目标才能落地。至于其他等级的葡萄就让市场去决定吧。
解决了源头问题,中游的加工酿造便有了根基。
阿列克谢的目光移到地图上的帕特雷港,这里紧邻伯罗奔尼撒产区,港口码头能直接对接从法国运来的设备,成品也能通过海运快速发往欧洲各地,是创建中央酒庄的绝佳选址。
他在规划中明确,这座“王室酒庄”必须以技术为内核,主体设备采用适配量产的消毒器。
首批引进四台批量式消毒罐,单罐容量两百升,每两小时处理一批。虽效率不及理想中的连续生产线,但凭借水银温度计和人工控阀,已能将杀菌温度误差控制在三度以内,足够解决葡萄酒长途运输的变质隐患。发酵车间深挖地下,利用伯罗奔尼撒石灰岩的天然恒温,再辅以二干个水套式橡木桶:夏季用深井水循环降温,冬季靠地窖保温,竭力将发酵温度维持在二十至二十五度之间,尽力避免民间露天发酵时那动辄十度的剧烈波动。
产品不能只盯着葡萄酒。阿列克谢想起本地传统的发酵乳制品经验,又结合希腊丰富的羊奶资源,在规划中加了“产品多元化”的章节。内核产品自然是干红与干白,但要针对不同市场细分。为欧洲贵族宴会定制的高端款,要陈酿至少三年;为中产家庭设计的日常款,陈酿半年即可上市。
在此基础上,用二级葡萄生产瓶装葡萄汁,经消毒处理后保质期能延长到十二个月,正好填补欧洲家庭饮品市场的空白:用次品葡萄酿造葡萄醋,成本低且餐饮行业须求稳定,能有效提升原料利用率。他还特意加之酸奶生产项目,利用酒庄的发酵设备和本地羊奶,可以尝试开发一款兼具营养与风味的乳制品,形成“葡萄酒+附属食品”的组合,既能分散市场风险,又能最大化利用生产资源。
产业链末端,品牌与销售直接决定成败。
阿列克谢深知,希腊葡萄酒要在欧洲市场立足,必须打出差异化标签。他在规划中写下“双内核品牌理念”:古希腊文化遗产与现代科学权威。
前者体现在瓶身采用古希腊陶瓶的经典造型,标签印上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浮雕图案,唤醒欧洲人对古希腊文明的文化认同;后者通过在标签角落标注“王室支持先进酿造技术”,用王室背书的技术实力让消费者相信产品的品质与安全。
包装细节同样不能马虎。软木塞要选用葡萄牙进口的优质品,玻璃瓶定制加厚款,瓶盖压印王室双头鹰纹章,从视觉到质感都凸显高端定位。销售渠道需内外兼修。
国际市场上,在伦敦、巴黎、维也纳等内核城市设立办事处,专门对接当地高端食品经销商,主攻贵族宴会和高端餐厅;同时通过港口贸易公司,将葡萄汁、葡萄醋等大众化产品销往欧洲各地超市和杂货店,复盖普通消费群体。
国内市场则要培育先行。在雅典、帕特雷、塞萨洛尼基等主要城市设立王室酒庄直营店,不仅销售产品,更要定期举办品鉴会,由酒庄的酿酒师现场讲解酿造工艺,教消费者如何区分不同风味的葡萄酒,慢慢培养本土饮用习惯。
毕竟国内市场是根基,只有本土消费者认可了,产业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毕竞葡萄酒作为欧洲各国农业的支柱型产业,自然是各国保护的重点。到时候万一国际化失败,至少也有国内市场兜底,不至于全面崩溃。
规划草案完成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阿列克谢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规划稿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他原本以为有了巴斯德的技术支持和王室的资金保障,这个规划已经足够完善,但此刻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所有的设想都是基于纸面的分析,农民是否愿意接受科学种植技术?分级收购制度在实际操作中会不会遇到阻力?酒庄的选址是否真的符合运输须求?
这些问题,只有深入农村才能找到答案。更重要的是,国王交给的生育计划考察任务也迫在眉睫。农民是希腊主体民族的内核构成,也是生育的主力,他们的生活状况、生育意愿直接关系到人口战略的成败。葡萄产业的现代化最终是为了让农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从而提高生育意愿,这两个任务本质上是相辅相成的。
第二天一早,阿列克谢就让助手准备行装:一套结实的粗布外套、一双耐磨的皮靴、几本记录用的笔记本。他没有选择乘坐马车,而是决定和商队一起出发,这样既能沿途观察葡萄种植的实际情况,又能和农民、商人们直接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