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秋,雅典王宫的书房里,厚重的胡桃木门在外交部长和财政部长离开后轻轻合上,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被窗外渐起的虫鸣吞没。康斯坦丁国王缓步踱到窗前,暮色中的雅典城已华灯初上,卫城的大理石柱在夕阳馀晖中泛着温润的米白色,而远处报社集中的街区,几扇窗户还亮着刺眼的灯光,那是《自由灯塔报》的编辑部,此刻想必正为明日的头条挑灯夜战。
国王没有转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雕刻的橄榄枝花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列克谢,是时候为那些肆无忌惮的笔杆子,划下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了。”
阿列克谢站在原地,早已明白国王的用意。塞萨洛尼基危机虽已平息,但《自由灯塔报》等反对派报纸的攻势从未停歇。
他们将斯特法诺斯的个人失误反复喧染成“政府的族群压迫政策”,甚至引用境外媒体的片面评论,暗示希腊王国的根本算不上什么民主国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专制国家。
虽然某种意义上他们说得没错,希腊确实是一个专制的威权主义国家,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威权主义国家,希腊有怎么可能容忍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呢?
“陛下明鉴。”阿列克谢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自由灯塔报》此次将个案喧染成国策,已非正常的舆论监督,而是刻意蛊惑人心、动摇国本。我们必须有所行动,但方式需极为审慎。”
他深知,希腊以“文明灯塔”自居,若采取过于强硬的舆论管控手段,只会正中反对派下怀,让“暴政”的指控坐实。
“说说你的具体想法。”康斯坦丁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桌面上的报纸,《自由灯塔报》头版对王国的批评格外扎眼。
阿列克谢思考了片刻,没多久便组织好了语言,条理清淅地陈述起来:“首要是推动《出版物审查法》的修订与严格执行。现行法律对煽动性言论”的界定,过于模糊,给了这些报社可乘之机。修订后的法律,将明确授权内政部设立出版审查委员会,成员由法官、学者和政府代表共同组成,对任何涉嫌散布虚假信息、煽动族群对立、诋毁国家制度的出版物,拥有预先审查和事后追惩的权力。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当然,我们不能简单的对文章进行审查,而是要确立明确的法律标准。比如此前有部分小报社称政府计划强制驱逐穆斯林”,这种毫无根据的虚假信息,审查委员会便可要求其更正并道款,拒不执行者将按照刑法处罚。这将为我们提供合法且有力的武器,避免落入专制”的口实。”
“法律的武器确实必要,但单靠审查远远不够。”康斯坦丁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阿列克谢早料到国王会有此顾虑,接着提出了第二策:“其次,运用经济杠杆。报社的运营离不开纸张、印刷和运输,而这些环节恰恰掌握在我们手中。
比雷埃夫斯港的纸张进口关税和特许经营权,由财政部直接管控;全国铁路的印刷品运输价格,归交通部调度。”
“我们可以对报纸征税,但是支持政府的刊物,比如《理想报》《祖国报》,我们可通过减税甚至免税的方式降低其运营成本;而对《自由灯塔报》这类反对派媒体,只需严格执行现有标准,甚至在审批流程上适当延长,便能增加其运营压力。”
对于报社这种有大量纸张须求的组织,通过控制原料价格达到打击效果,是这个年代常用的手段。
见国王没有反驳,阿列克谢说出了第三策:“再者,我们需在主要报社内部发展静默的合作者”。这些人可以是编辑、记者甚至排版工人,我们通过提供信息、改善待遇等方式争取他们的支持。他们无需为我们歌功颂德,只需在关键报道出炉前透风报信,让我们能抢先制定应对之策,化被动为主动。”
康斯坦丁听完这三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否定:“审查、施压、渗透,这些防御手段必要,但依然不够。就象打仗,只靠防守永远赢不了,反而会让对方占据道德高地,轻易授人以暴政”口实。”
“最好的防御,是让我们主导的声音洪亮到让杂音无人在意。”康斯坦丁将文档放在桌上,提出了更根本的解决方案。
在此前,政府确实有自己的官方报纸,但是由于其官方属性,所以在非必要时是不方便与民间报纸对撕的。
“我们要成立一个非官方的希腊文化与新闻协会”。”国王的眼睛里闪铄着光芒,“这个协会的资金由王室私人财产和友好商人共同出资,表面上完全独立于政府,甚至可以偶尔发表一些对政府政策的温和批评,以彰显其中立性”。”
他详细阐述着计划:“协会的内核任务,是扶持一批立场温和、内容引人入胜的报纸杂志。比如创办一份《希腊风土记》,专门刊登各地的民俗故事、美食文化和历史遗迹;再办一份《科学新知》,介绍欧洲的工业发明、医学进步,附带普及希腊的古典科学成就。这些刊物少谈尖锐政治,多讲民众喜闻乐见的内容,制作要精良,插图要精美,价格要低廉。”
“当民众茶馀饭后更喜欢读这些有趣的刊物,了解到希腊丰富的文化和进步的成就时,《自由灯塔报》那些只会咆哮、只会抹黑的文章,自然就无人问津了。”康斯坦丁的语气中带着自信,“我们要争夺的是民心与阅读趣味,而不仅仅是封住几张骂人的嘴。这才是釜底抽薪之策。”
阿列克谢听完,眼中露出钦佩之色。他之前的三策都是堵,而国王的策略是疏,以更高级的方式引导舆论,既避免了专制的指控,又能从根本上塑造有利于政府的舆论环境。
“陛下高见。”阿列克谢由衷赞叹。
“我心中已有合适人选。”康斯坦丁微笑着说,“前《理想报》主编尼科斯,他既有丰富的办报经验,又对希腊文化充满热忱,且立场坚定。让他来主持协会,再合适不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自由灯塔报》这类媒体,法律与经济的杠杆要同步发力,再辅以内部信息渠道的铺垫,自然会让他们明白分寸。”
阿列克谢心领神会:“我明白,先以审查法划定边界,再用经济手段调节导向,最后通过内部渠道掌握主动,三管齐下,既能达成效果,又不失体面。”他补充道,“我会让内政部尽快梳理《自由灯塔报》近期的违规报道,作为审查法实施后的首个案例,做到有据可依。”
三天后,《自由灯塔报》主编西拉科斯刚走进报社编辑部,就被两个身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拦住了去路。两人身形挺拔,袖口露出的铜扣上刻着基督军的标志。西拉科斯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公文包险些滑落,最近报社连篇累批评政府审查法草案,他早料到会有麻烦,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西拉科斯先生,我们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左边的男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请您跟我们走一趟,不会眈误您太久。”编辑部里的员工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西拉科斯强作镇定,拍了拍副主编的肩膀:“看好版面,我去去就回。”他知道反抗无用,只能跟着两人走出报社。
他以为会被带到内政部的审讯室,没想到两人却将他领进了市中心一家高档咖啡馆的包间。包间里铺着地毯,桌上摆着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和精致的点心,完全没有预想中的肃杀气氛。左边的男人给西拉科斯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先生不必紧张,我们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想聊聊您的儿子安德列斯。”
提到儿子,西拉科斯的神经瞬间绷紧。安德列斯刚从雅典大学毕业,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入外交部工作,为此还专门修习了法语、德语和英语。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说:“安德列斯先生很优秀,大学期间的成绩名列前茅,外交部的几位次官都对他有印象。这样的人才,理应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
西拉科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斗,没有接话。男人继续说道:“当然,外交部选拔人才,不仅看学识,更看重候选人家庭对国家的态度。毕竟,外交工作关乎国家利益,需要绝对的忠诚。”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暗示,“不过话又说回来,人才也不一定非要留在雅典。马达加斯加的殖民地最近正缺懂外语的行政官,安德列斯先生去那里,也算为国家做贡献”,只是条件苦了些,回来后的晋升前景也————”
后面的话男人没有说完,但西拉科斯已经完全明白了。马达加斯加远在非洲,气候恶劣,交通闭塞,外交官去那里任职几乎等同于流放,几子的外交梦也就彻底破灭了,毕竟总不能和黑猩猩开展外交活动吧。
他沉默了许久,艰难地开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男人放下茶杯,“政府并非不能接受批评,但批评要基于事实,不能凭空捏造。比如贵报之前刊登的《文明的倒退》,里面说政府要剥夺新闻自由”,这就与事实严重不符了。审查法针对的只是虚假信息和煽动性言论,并非针对所有媒体。”他递给西拉科斯一张纸,“这是审查法草案的内核条款,您可以回去仔细看看。”
男人站起身,准备离开:“西拉科斯先生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们希望看到贵报的态度。”说完,两人便走出了包间,留下西拉科斯一个人坐在那里,茶杯里的红茶早已凉透。
回到报社后,西拉科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下午。他看着桌上那份早已排版完毕的《文明的倒退》第二版,又想起儿子兴奋地跟他说“外交部可能会给我面试机会”时的样子,内心的挣扎几乎将他撕裂。傍晚时分,他走出办公室,对副主编说:“把明天的头条换掉,就用之前准备的那篇《雅典城市绿化建设初探》,再把关于审查法的评论稿撤掉,改成对教育改革的温和建议。”
副主编愣住了,不解地问:“主编,那篇审查法的评论稿我们准备了很久,数据和论据都很充分————”
“照我说的做。”西拉科斯打断他的话,语气疲惫却坚定,“我们是国王的子民,怎么能够刊登那些东西。”副主编虽有疑惑,但联想到几天前的基督军,瞬间便猜出了大概,于是便再无半句废话转身去修改版面。
第二天一早,当新一期《自由灯塔报》送到读者手中时,熟悉这份报纸的人都发现了变化。原本尖锐的政治评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民生报道和一些有关改善民生的讨论。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份变化的背后,是一位父亲为了儿子的前程,做出的无奈妥协。而在雅典王宫的书房里,当阿列克谢将这个消息汇报给康斯坦丁时,国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有时候,最有效的说服,从来都不是强硬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