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先生,很荣幸见到您,我是紫袍基金会的阿里斯提德斯·康斯坦塔科斯。”
诺贝尔起身回礼,请他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落座。亨利端来两杯咖啡,阿里斯提德斯接过,指尖轻触杯壁便放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雅典大学的校徽。
“教授的信您应当已经读过。上月希腊的铁路隧道工程事故,您或许有所耳闻。工人误用炸药引发坍塌,三名工人遇难,教授作为工程技术顾问,为此寝食难安。”
那封信他确实看过,马克里斯在信中详细描述了事故细节,字里行间满是对技术规范缺失的忧虑,以及对他安全炸药技术的渴求。“教授的信很恳切,能感受到他对生命的尊重。”
“这正是我国许多有识之士的共同忧虑。”阿里斯提德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希腊正处于现代化转型的关键时期,铁路、矿山都亟待开发,但落后的技术和混乱的规范,让建设频频受阻,甚至付出生命代价。我此次前来,代表的“紫袍基金会”,正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而生。”
他停顿片刻,让诺贝尔有时间消化信息,再继续说道:“基金会由希腊王室背书,联合了雅典、塞萨洛尼基等主要港口的商贸世家,以及部分关心国家未来的世袭贵族共同出资。我们不介入具体的商业经营。唯一的宗旨,是汇聚如您这般具有远见的智慧,将先进的科技与理念,注入国家发展的脉络,最终惠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诺贝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中带着审视。他一生见过太多以“公益”为名的机构,背后往往藏着商业或政治诉求。“康斯坦塔科斯先生,感谢你们的认可。但我想知道,基金会能为我提供什么?又希望我做什么?”
“首先是纯粹的科研环境。”阿里斯提德斯立刻回应,条理清淅,“我们知道您正被专利诉讼和商业纠纷困扰,基金会可组建由伦敦、巴黎顶尖律师组成的团队,全面接管所有法律事务,包括专利维护、侵权诉讼等,您只需在必要文档上签字。行政琐事也有专人负责,让您彻底摆脱干扰,专注科研。”
他见诺贝尔没有反驳,继续补充:“其次是技术推广的平台。您的安全炸药,本就该用于建设而非战争,这与基金会的理念完全一致。我们计划将您的技术标准化、体系化,编写成操作手册,培训专业爆破人员,推广到希腊全国的工程,甚至辐射整个欧洲。您将亲眼看到,自己的发明如何改变一个国家的建设进程。”
这番话精准击中了诺贝尔的内心。他发明安全炸药的初衷,就是为了减少工程事故,让炸药成为建设的工具,而非战争的武器。这些年,炸药在战场上的应用让他备受遣责,匿名信里的咒骂犹在耳畔,而阿里斯提德斯的提议,恰好给了他证明自己发明价值的机会。他的眉头渐渐舒展,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中露出明显的动容。
阿里斯提德斯此刻脸上的表情,与他过去三周在公寓里奋笔疾书时的专注如出一辙。诺贝尔永远不会知道,他刚刚为之动容的马克里斯教授的求助信,书桌上那封克里特岛老兵的感谢信,甚至前几日收到的、满是怨毒的匿名信,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位希腊绅士深谙人性的弱点,精心编排了这出心理大戏。
但诺贝尔毕竟是历经商场风浪的实业家,短暂的动容后,理智迅速回归。他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恢复了审视的姿态:“您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我有几个务实的问题想请教。”
阿里斯提德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知道,轻易被打动的人不值得托付,这种谨慎恰恰证明了诺贝尔的可靠。“您请讲,我知无不言。”
“首先是资金监管。”诺贝尔直视着他,“基金会的资金来自王室和富商,如何保证这些资金不会被挪用,或者说,不会有人借资金之名干预研究方向?”
“这是个关键问题。”阿里斯提德斯点头认可,“基金会设有独立的监管委员会,成员包括三名雅典大学的教授、两名伦敦的第三方审计师,以及一名王室代表。每季度的资金流向都会公开审计,报告提交给所有捐赠人和受资助者,确保透明。并且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参与基金会的商业活动,您完全可以以一个合作者的身份添加我们,这样您就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诺贝尔没有停顿,继续问道:“其次是项目风险。将技术推广到全国,必然会遇到各种问题,比如工人操作失误、技术适配难题等,这些风险如何评估和控制?如果因为推广过程中的事故影响到技术声誉,责任如何划分?”
“我们已为此拟定了一套详尽的预案。”阿里斯提德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档,放在桌上却不推过去,“推广前会进行培训,先培训工程师,再由工程师培训现场督导,最后由督导培训工人,全程考核合格才能上岗。同时,基金会会为每个推广项目购买保险,若因技术本身缺陷导致事故,责任由基金会承担;若因操作失误导致灾难,基金会会第一时间发声,保障您的技术声誉。”
“最后一个问题。”诺贝尔的语气更严肃了些,“希腊的政治环境并不稳定,王室与议会的矛盾时有发生,万一未来政权更迭,基金会的承诺是否还能兑现?长期研究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性,我不能冒半途而废的风险。”
这个问题让阿里斯提德斯沉默了两秒,随即给出沉稳的回答:“基金会的章程已在希腊最高法院备案,明确规定无论政权如何更迭,基金会的非营利性质和资助承诺都不受影响。此外,我们与德国、英国都有私下协议,若出现极端情况,您的研究可临时转移至伦敦或柏林的分支机构,资金和设备由基金会负责转运,确保研究不中断。”
诺贝尔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阿里斯提德斯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专业又务实,但纸上的承诺终究是文本,多年的商业经验告诉他,现实中的变量远比条款复杂。就好比各国的专利法都声称会保护他的技术,可是抄袭案件却经常发生。
阿里斯提德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疑虑,没有继续游说,反而收起文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变得轻松:“您提出的这些问题,非常专业且关键,这正是我们认为您是这项事业最合适领导者的原因。说实话,任何书面承诺、任何文档条款,在复杂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空口解释再多,也不如您亲自去看看。”
诺贝尔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意外。“您的意思是?”
“我诚挚地邀请您前往希腊,以我和基金会贵宾的身份,进行一次轻松的访问。”阿里斯提德斯微笑着说,“您不用考虑合作谈判,只是作为一名游客,用自己的眼睛观察那里的人民和建设现状。”
他刻意放缓语速,避免让邀请显得有目的性:“当然,如果您时间允许,我们可以顺道去马克里斯教授负责的工地看看。那里的工程师正为爆破方案发愁,以您的专业眼光,或许能当场给他们一些启发。纯粹是技术交流,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这个提议让诺贝尔心中一动。实地考察远比看文档、听解释更能判断真相,工程是否真的需要他的技术,基金会是否有足够的实力,当地人民对他的发明到底是什么态度,这些都能在旅途中找到答案。更重要的是,“游客”的身份让这次出行没有任何压力,即便发现不对劲,也能随时抽身。
“行程和费用?”诺贝尔问道,语气中的戒备已淡了许多。
“一切都由我们安排,费用全由基金会承担。”阿里斯提德斯立刻回应,“时间由您决定,下个月希腊正值金秋,气候舒适,橄榄也刚成熟,是最好的季节。您只需安排好工厂和诉讼的临时事务,剩下的签证、船票、住宿,我们都会妥善处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素雅的邀请函,纸上是手写的希腊文和法文对照的邀请语,“这是我的私人邀请函,没有任何附加条款。”
诺贝尔接过邀请函,指尖触到粗糙的亚麻纸,和马克里斯教授来信的材质一模一样。他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刻意安排,只觉得这份邀请函透着真诚。他想起匿名信带来的阴霾,想起马克里斯信中的忧虑,再看看眼前这位从容儒雅的希腊绅士,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我需要三天时间安排事务。”诺贝尔终于说道,“三天后给您答复。”
“足够了。”阿里斯提德斯优雅地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合作的话,”
不打扰您工作,我三天后再来拜访。”
阿里斯提德斯离开后,诺贝尔坐在书桌前,将邀请函和马克里斯的信放在一起。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纸上,他反复看着邀请函上的文本。
他拿起电话,让助手去核实紫袍基金会的注册信息和监管委员会成员背景,手指却不自觉地在地图上圈出了雅典和克里特岛的位置。
亨利进来收拾咖啡杯时,发现先生正对着地图发呆。
“先生,需要帮您查询前往雅典的船期吗?”亨利问道。
诺贝尔抬头,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沉郁,反而多了几分期待:“等我答复康斯坦塔科斯先生后再说。”他将地图折好,心中清楚,无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这场希腊之旅,他终究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