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5年6月中旬的雅典,普拉卡老城区的“蓝锚”私人俱乐部里,橄榄木燃烧的香气与咖啡的醇厚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家由希腊贵族一手创建的这家俱乐部,表面上是雅典上流社会的沙龙,暗地里却是各国情报暗中交汇的隐秘枢钮。
“那边催了第三次了,实验室一停就是半个月。他说只要二十万德拉克马就能扩建车间,可财政部连五万都批不下来。”德尔塔斯声音不高,刚好能传到邻桌德国使馆人员的耳中。
副官翻开记事本低声道:“如果教授的方法真能实现稳定脱磷,每年能省下至少”
“省多少都是空谈。”德尔塔斯打断他,指尖敲了敲窗框,“没有轧钢机,没有锅炉,难道用手柄钢水捏成铁甲板?”
邻桌的银制茶匙碰在碟沿上发出轻响。
德尔塔斯象是刚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转身时已换上外交官的标准笑容,对站起身的德国驻希公使领首致意:“施托伊本先生,没想到您也在这里喝下午茶。”
“例行公务。”公使整理着袖口,目光扫过德尔塔斯手边墨迹未干的文档页,“听说贵国在冶金领域有了新突破?”
德尔塔斯笑着摆手:“实验室里的小把戏罢了,离工业化还差得远。”
他示意侍者添茶,状似无意地补充,“倒是贵国的鲁尔工业区让人羡慕。我们要是有那样的设备,何至于为个中试车间发愁。”
作为俾斯麦亲自遴选的外交官员,他深知鲁尔区的工业困境。
德国已探明铁矿中六成以上为高磷铁矿,鲁尔区堆积的此类矿石因无法脱磷只能闲置。克虏伯每年需从瑞典进口大量优质铁矿,成本高昂,运输开销更是沉重。
他假意安慰了几句,约定次日再详谈,便匆匆返回公使馆。
他当然知道希腊人是故意把情报泄露给他的,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其中的价值足以令他无视风险。
没过多久,一封加密密电从雅典发往德国:“希腊有处理高磷铁矿之法,自称无力工业化,似愿合作。”
德国首相府的书房里,烛火将俾斯麦的影子拉得很长。
蒂勒曼躬身道:“但万一技术属实?若能利用鲁尔区的高磷矿,克虏伯的装甲钢成本可大幅降低,产能也能显著提升,这对压制法国至关重要。”
他停顿片刻补充,“克虏伯总工程师施耐德上周还递交报告,称若再无低成本铁矿来源,明年恐需削减军工订单。”
俾斯麦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不能冒政治风险,也不能错失机会。让德国工商业协会出面,以工业技术交流”的名义,派克虏伯的技术团队去雅典。带队的必须是施耐德,他是克虏伯的技术内核,不会看走眼。”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告诉施耐德,只验证技术,不签任何协议,不承诺任何援助。”
数天后,克虏伯技术团队悄然抵达雅典。
接待他们的是基督军少校安德烈亚斯,这名出身克里特岛的军官全程保持着礼貌却疏离的态度。
“国王陛下下令,为保证技术安全,参观期间不允许记录和绘图。所有检测需在我们的人员监督下进行。”他说着,示意卫兵打开实验室的厚重铁门。
实验室的会面并未直接从冶炼开始。
基督军少校安德烈亚斯先将施耐德一行引至车间旁的会议室,阳光通过百叶窗在长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拜尔教授早已在此等侯,面前摆放着一个深色皮制文档盒,见众人入座,他缓缓打开盒子,取出一份叠放整齐的文档:“施耐德先生,在展示工艺前,先请看这份东西。”
文档递到施耐德手中时,能明显感觉到纸张的厚重。
这是三个月前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冶金实验室出具的公证报告。
主页顶端印着实验室的盾形纹章,关键处盖着清淅的骑缝章,末尾是实验室主任的亲笔签名。
出于保密原因,报告上没有任何技术细节。
“报告里的高磷铁矿样本,与您即将看到的乌克兰铁矿属同一矿脉,”
以下,符合舰船用钢标准。”施耐德逐页翻阅,指尖抚过骑缝章的印记,这份欧洲顶尖学府的公证报告,瞬间打消了他对技术真实性的首要疑虑。
随后,众人被引至高炉车间的二楼观察平台。
平台由粗大的铸铁钢梁搭建,与下方车间用厚实的木板隔开,仅留一排镶崁厚玻璃的观察窗。
刚踏上平台,硫磺味与灼热的金属粉尘便扑面而来,高炉鼓风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说话必须凑到耳边大喊才能听清。
安德烈亚斯递过几架高倍单筒望远镜:“施耐德先生,只能通过这里观察,下方高温危险,且为技术保密,不便靠近。”
施耐德举镜望去,下方车间的高炉正冒着青灰色的烟,炉旁整齐摆放着十几个标有代码的密闭铁罐。
下达指令后,工人操纵蒸汽吊臂将铁罐逐一吊至投料口,打开罐口将原料倒入炉内,全程看不到任何原料的具体形态,更无从知晓熔剂的配比。
施耐德紧盯着望远镜,看着温度计指针缓慢攀升至1520摄氏度,随后观察窗内的钢水逐渐变得通红,四十分钟后,通红的钢水从出钢口顺畅流出,注入模具,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杂质析出的迹象,与报告中的描述完全一致。
出钢结束后,一名希腊工程师身着厚重的石棉防护服,头戴遮住大半张脸的金属面罩,手持长柄采样勺走到出钢口旁。
在施耐德的望远镜注视下,工程师精准舀出一勺钢水,倒入特制的圆柱形模具中。
待钢锭冷却至暗红色,工程师将其取出,快步送至二楼观察平台。
拜尔示意助手拿出一个黄铜制的铁盒,工程师打开模具,将钢锭放入盒内。
一名身着王室侍卫制服的官员上前,取出一枚刻有王室纹章的火漆,在烛火上烤熔后滴在铁盒锁扣处。
返回会议室后,拜尔拿出了希腊王国专利登记薄的原件。
这本厚重的皮质册子边缘已有些磨损,拜尔将其翻至中间一页,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记录着一项冶金技术的专利申请信息,条目旁赫然是国王康斯坦丁一世的御笔签名,签名下方盖着醒目的王室玺印。
唯一特殊的是,专利名称处用墨色轻轻涂抹过,只能隐约看到“铁矿处理”的字样。
“为保护技术机密,专利名称做了模糊处理,”拜尔合上登记薄,“但这份文档足以证明,这项技术的所有权完全归属希腊王室,任何合作都需经过国王陛下的亲自授权。”
当天下午,施耐德亲眼见证了三次完整的“黑箱”演示,每次采样都严格遵循双重封印流程。
第三次检测结果出来时,他的手仍忍不住颤斗:滴定法显示含磷量远低于军工用钢标准,与苏黎世报告完全吻合。
“教授,贵方技术确实令人惊叹,”施耐德收起检测记录,语气满是敬佩,“我会立即向柏林如实汇报,相信德国会拿出诚意洽谈合作。”
拜尔微笑点头:“我们期待柏林的回应,也相信这项技术能为双方创造价值。”
离开实验室的当晚,施耐德在旅馆房间里写下密电:“技术真实,效果优于预期。”
这封密电通过德国公使馆的渠道,连夜发往柏林。
几乎在施耐德发报的同时,英国驻希公使尤斯塔斯勋爵正焦躁地踱步。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件。
“雅典站截电破译:克虏伯工程师三人今入王室冶金所,希近卫军全程封锁,禁止近身。内线称疑为高磷矿试炼。希腊首相府今晨密电柏林,摘要:技术可议,候合作条款。
“,收到密电后,尤斯塔斯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他深知这项技术对英国的威胁。
若德国获得技术,克虏伯的军工产能将翻倍,欧陆局势将会迎来巨大的挑战。
他立即叫来贴身信使,命令道:“立刻去首相府,就说我有关于英希协议的紧急事务,必须马上见到阿列克谢首相。若首相拒绝,就说我带来了迪斯雷利首相的亲笔信。”
信使领命后,骑着快马消失在雅典的夜色中。
一个小时后,尤斯塔斯在首相府的会客厅见到了阿列克谢。
希腊首相刚结束内阁会议,脸上还带着疲惫。
“勋爵深夜到访,有何要事?”他端起茶杯,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尤斯塔斯直接拿出密报:“首相先生,贵国与德国的技术合作,为何不告知大英帝国?”
“这只是技术交流,并非合作。”阿列克谢的声音有些发虚。
“技术交流?”尤斯塔斯冷笑,“施耐德是克虏伯的总工程师,负责所有军工钢材的研发。他来雅典,难道是为了参观橄榄园?”
他身体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必须提醒您,任何可能改变地中海力量平衡的技术转让,都触及英国的内核利益。若贵国与德国达成协议,英国将立即暂停伦敦协议中的技术援助,撤回塞萨洛尼基造船厂的所有工程师,同时重新评估对希腊的一切优惠政策。”
1875年的希腊财政薄弱,而伦敦协议提供的工业标准和工程师指导,是塞萨洛尼基造船厂改造的内核支撑,一旦失去,希腊的工业化进程将彻底停滞。
阿列克谢沉默片刻后说道:“勋爵放心,希腊珍视与英国的传统友谊。我会立即向国王陛下汇报,暂停与德国的所有接触。
两天后,德国首相府收到了两份关键电报。
一份是施耐德的技术报告,附带三次冶炼的检测数据,结论明确:“技术可行,可批量生产优质钢材。”
另一份是施托伊本的外交报告,称希腊突然中止所有接触,据可靠消息是受到英国外交压力。
俾斯麦坐在书桌前,将两份电报并排放好。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之前的怀疑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算计。
他没有急着下达指令,而是让蒂勒曼通知:“请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先生和德国工商业协会主席施密特先生,明早十点来首相府小坐,尝尝新到的锡兰红茶。”
次日上午的首相府会客厅,阳光通过落地窗洒在雕花红木桌上。
俾斯麦亲自为两人倒茶,语气闲适却暗藏机锋:“克虏伯先生,施密特主席,最近鲁尔区的铁矿原料问题,想必让你们颇为头疼吧?”
“这不仅是企业困境,更是国家安全问题。”俾斯麦放下茶壶,语气沉了下来:“我们的钢铁工业若掉链子,国防根基就不稳了。政府不便直接干预他国内政和技术转让,但德国工商业协会有责任为会员企业谋求发展空间。”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后缓缓说道,“我听说希腊有些实验室成果,或许能解决高磷铁矿的难题。你们不妨以商业合作、采购评估的名义去考察考察,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施密特连忙附和:“首相阁下考虑周全,协会正打算组织企业赴东南欧考察原料市场,希腊正好在计划之内。只是若遇他国阻挠,恐怕会影响考察进度。”
“这一点你们放心。”俾斯麦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若是合法的商业行为遭遇不公对待,德国外交部会为你们提供外交保护,保障德国公民和企业的合法权益。”
这句“外交保护”的潜台词,两人听得可是明明白白。
若行动败露,克虏伯的“考察团”可被定义为企业自主行为,与政府无关;
若人员被抓,德国公使能以“保护本国公民”为由介入引渡。
茶叙结束时,俾斯麦看似随意地补充:“听说德意志银行最近有一笔面向工业企业的海外技术考察专项贷款,额度充足,德国财政部可以提供担保,你们有需要的话可以去谈谈。”
三天后,一笔500万马克的“海外技术考察”贷款打入克虏伯账户,贷款方是德意志银行,担保方为德国财政部,帐面上的用途是“赴希腊考察铁矿采购及冶金技术合作可行性”,实际则是专项行动经费。
克虏伯随即组建了一支12人的“铁矿采购评估团”,对外公布的使命是“评估希腊及周边地区铁矿资源质量,洽谈采购及技术合作协议”。
壁炉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蒂勒曼守在门外,禁止任何人靠近。
俾斯麦抬眼看向施密特,目光锐利如刀,“记住,德国的钢铁工业不能永远困在原料的牢笼里。为了这份自主,你们可以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