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这是今日最后一批奏章,涉及漕运损耗核查与边军粮草调配,需您连夜批复。”小太监捧着一摞厚重的奏章,躬身递到案前。
曹化淳抬手接过,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笔尖蘸饱墨汁,在奏章上快速批注。“漕运损耗超三成,着漕运总督三日内向内库补交亏空,逾期按贪墨论罪。”“边军粮草缺口两万石,令户部从通州粮仓调拨,五日内运抵宣大防线。”
烛火摇曳,映照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小太监站在一旁,见他额头渗出细汗,忍不住开口:“督公,已近三更,您已连续批阅六个时辰,歇口气吧。”
曹化淳头也不抬,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流寇在河南作乱,金兵虎视关外,朝堂事务堆积如山,哪有时间歇息?”他翻过一页奏章,突然停顿,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小太监上前一步。
曹化淳摇摇头,重新执笔,却发现字迹变得模糊,笔画重叠在一起。他用力眨眼,试图看清,眼前却愈发昏暗,整摞奏章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不对劲。”他低喝一声,伸手去摸案上的茶杯,却失手打翻,茶水泼湿了大半奏章。
“督公!”小太监惊呼,连忙上前擦拭。
曹化淳撑着案几起身,脚步一个踉跄,扶住柱子才稳住身形。“快,传太医!”他声音发紧,双手紧紧捂住眼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半个时辰后,太医跪在案前,指尖搭在曹化淳腕上,片刻后松开。“督公,您这是积劳成疾,肝火上炎引发的暴盲。眼底气血瘀滞,视神经受损,若再劳心费神,恐难复明。”
曹化淳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心中一沉。“可有医治之法?”
“需即刻静养,不得再阅文书、劳心思虑,臣开一副活血化瘀的汤药,每日一剂,配合针灸,或许能慢慢恢复。但切记,万不可再过度用眼。”太医起身,提笔开药方。
曹化淳沉默片刻,对小太监说:“将太医的话,如实禀报陛下。”
崇祯接到奏报,即刻驾临曹化淳府邸。“卿的眼睛如何?”刚踏入内室,崇祯的声音便传来。
曹化淳挣扎着起身,却因看不见而险些摔倒,被崇祯快步扶住。“陛下,臣……”他话未说完,便被崇祯按住肩膀。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崇祯坐在他身旁,“太医说你是积劳成疾,朕知你日夜操劳国事,但也需保重身体。”
“陛下,臣失明之事,恐误了朝堂要务。九门防务巡查、内库账目核对,这些事务需专人打理,臣恳请陛下另择贤能,代臣履职。”曹化淳语气恳切。
崇祯沉吟片刻:“你举荐一人吧。”
“王承恩心思缜密,处事公正,可担此任。”曹化淳立刻回道。
崇祯点头:“准奏。即日起,王承恩代你巡视九门,核查内库账目。你安心静养,待眼睛好转,再回朝任职。”
三日后,王承恩手持崇祯圣旨,前往九门巡查。抵达德胜门时,守将周彪已率领一众军官等候在城门下。“王公公,一路辛苦,快请进城歇息。”
王承恩摆手:“不必。把守军名册拿来,我要当场点名。”
周彪脸色微变,连忙笑道:“公公,名册繁杂,不如先到中军帐奉茶,属下让人整理好再呈给您。”
“现在就拿。”王承恩语气强硬,身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周彪。
周彪无奈,只得让人取来名册。王承恩接过,翻开第一页,高声念道:“步兵队正李明,出列!”
人群中无人应答。王承恩再念一遍,仍是寂静。周彪上前躬身:“公公,李明今日偶感风寒,未能在岗。”
“偶感风寒?”王承恩冷笑,“再念,骑兵队副张勇!”
依旧无人应答。周彪额头渗出冷汗:“张勇奉命去城外巡查,尚未归来。”
王承恩合上册册,目光扫过面前的军官:“名册上登记守军一千二百人,今日在岗的不足八百。剩下的四百人,都去哪里了?”
周彪跪倒在地:“公公,近来流寇未犯,金兵远在关外,些许士兵回家探亲,属下想着无碍,便准了他们的假。”
“准假?”王承恩弯腰,指着名册,“这些人的名字,三个月前我便在账册上见过,今日仍不在岗。你说探亲,可有假条?可有登记?”
周彪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王承恩对锦衣卫吩咐:“封锁城门,逐一清点在岗人数,核对身份,凡不在册、无假条者,一律记录在案。另外,查中军帐账目,看看这些虚报名额的军饷,去向何处。”
锦衣卫立刻行动,城门被牢牢封锁,在岗士兵被集中到空地上,逐一核对身份。王承恩则带着两人走进中军帐,翻开账目仔细查看。
“公公,这是近半年的军饷发放记录,上面显示每月都足额发放一千二百人的军饷。”锦衣卫将一本账册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翻看几页,突然停在某一页:“这笔五百两的支出,注明是‘军需采买’,却没有采购清单,也没有经手人签字。”
周彪跟在一旁,连忙解释:“是属下疏忽,清单忘在了库房,属下这就去取。”
“不必。”王承恩对锦衣卫使个眼色,“去库房搜查,所有账目、清单,尽数带回,不许遗漏任何纸片。”
锦衣卫应声而去,片刻后返回,手中捧着一堆账册和几张零散的纸条。“公公,库房里没有军需采买清单,却找到了这个。”
王承恩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记录着每月扣除“空额军饷”四百两,由周彪和另外三名军官平分。他将纸条扔到周彪面前:“这是什么?”
周彪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公公,这是……是属下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贪墨了空额军饷。”
“一时糊涂?”王承恩声音冰冷,“四百人的军饷,每月克扣四百两,半年便是两千四百两。这些士兵的粮饷,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根本,你竟敢私吞!”
此时,清点人数的锦衣卫回报:“公公,德胜门实际在岗士兵七百六十人,虚报名额四百四十人。”
王承恩转向周彪:“四百四十人的军饷,你贪墨了多少?还有其他八门,是不是也和你这里一样?”
周彪磕头如捣蒜:“公公,其他八门……其他八门也有虚报名额,只是人数多少不同。属下愿意将贪墨的银两全数上交,求公公饶属下一命!”
王承恩起身:“饶你一命?军饷关乎军心,你贪墨空额,若遇战事,如何抵挡?把周彪拿下,押往中军大帐,再去其他八门巡查,凡虚报名额、贪墨军饷者,一律拿下!”
接下来的三日,王承恩马不停蹄,巡查了九门。每到一门,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阻挠。安定门守将刘峰试图销毁账目,被锦衣卫当场擒获;东直门守将赵凯让士兵冒充在岗,被王承恩识破;西直门守将孙浩甚至勾结地方豪强,试图武力阻拦,最终被锦衣卫镇压。
三日后,王承恩回到皇宫,向崇祯和曹化淳复命。此时曹化淳仍在静养,虽未复明,但听觉敏锐。“陛下,王公公,九门共虚报名额两千三百人,涉及守将九人,军官二十七人,贪墨军饷共计三万七千两。所有涉案人员已全部被擒,账目证据确凿。”
崇祯坐在案前,拍案而起:“胆大包天!九门是京城屏障,竟敢如此贪墨,若流寇或金兵攻城,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涉案人员该如何处置?”王承恩问道。
“九门守将一律斩立决,家产抄没,贪墨银两充入军饷。涉案军官降三级调用,发配边军效力。另外,重新核定九门守军人数,实报实销,日后每月由内库派人核查,杜绝虚报名额。”崇祯语气坚决。
曹化淳在一旁开口:“陛下圣明。但臣失明之后,恐难再担重任。九门巡查、内库核对,这些事务繁杂,需专人长期打理。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辞官归乡,安心静养。”
崇祯沉默片刻:“卿的眼睛还未痊愈,或许只是暂时失明,再休养一段时日,或许能好转。”
“陛下,臣的眼睛自己清楚,恐难复明。若占着职位不干活,耽误了国事,便是臣的罪过。”曹化淳坚持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曹化淳接连上了三道请辞奏折。崇祯见他态度坚决,最终只得应允。“卿既执意要走,朕便不拦你。赏赐白银千两,良田百亩,归乡后好生休养。若日后眼睛好转,或国家有难,朕必召你回京。”
离京那日,王承恩亲自送至芦沟桥。桥下河水潺潺,两人站在桥头,相对无言。
“曹公,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王承恩率先开口。
曹化淳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天下未定,流寇未平,金兵未退,我们再见之日,或许便是国难之时。”
王承恩握住他的手:“曹公放心,九门防务我会严加看管,内库账目也会逐一核查,绝不允许再出现贪墨舞弊之事。”
“我信你。”曹化淳点头,“他日国难,必召即回。这是我对陛下的承诺,也是对你的约定。”
王承恩重重点头:“他日国难,我必第一时间传讯于你。你若归来,我定与你并肩作战,守护京城,守护大明。”
曹化淳转身,由随从搀扶着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王承恩站在桥头,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至消失在视线中。
回到家乡河北武清后,曹化淳并未贪图安逸。他用崇祯赏赐的白银,在村口开设了一所义塾,招收附近的乡童入学。“凡家境贫寒、无力读书的孩子,都可来我这里求学,笔墨纸砚、食宿费用,全由我承担。”
消息传开,附近村庄的百姓纷纷将孩子送来。义塾里很快坐满了学生,最多时达五十余人。曹化淳虽失明,但记忆力惊人,凭借早年的学识,亲自教导孩子们读书写字。
“今日我们学《论语》,‘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曹化淳坐在案前,高声诵读,然后逐字逐句讲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自身品行端正,即使不发布命令,百姓也会跟着做;自身品行不端,即使发布命令,百姓也不会听从。你们日后若为官,当以此为戒,清正廉洁,为民做主。”
乡童们齐声跟读,声音洪亮。教书之余,曹化淳时常让随从读报章消息给他听。当听到流寇张献忠率军攻破襄阳,杀襄王朱翊铭;李自成在河南开仓放粮,聚众数十万时,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流寇势大,若不加以遏制,迟早会危及京城。”曹化淳坐在窗前,对随从说,“漕运是南北交通要道,也是粮草运输的关键。如今漕运损耗严重,官员贪墨,河道淤塞,若能整顿漕运,便可保证粮草供应,加强边防,也能遏制流寇的蔓延。”
他让随从拿来纸笔,口述内容,让随从记录。“臣曹化淳,虽已辞官归乡,然心系国事,日夜难安。闻流寇日炽,金兵窥伺,漕运不通则粮草难继,边防难固。臣恳请陛下整顿漕运:一、严查漕运官员贪墨,凡损耗超一成者,严惩不贷;二、疏浚河道,确保漕船通行;三、设立漕运监察使,由锦衣卫兼任,每月巡查,杜绝舞弊;四、鼓励商人参与漕运,给予优惠政策,增加运输力量……”
整整一夜,曹化淳口述完奏折,让随从即刻送往京城,呈给崇祯。“希望陛下能采纳臣的建议,早日整顿漕运,稳固江山。”他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对国事的忧虑。
几日后,京城传来消息,崇祯采纳了曹化淳的建言,任命漕运监察使,严查贪墨,疏浚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