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扬出了大帐,正要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远远地望见许久未见的徐靖晟率领着一队人马,往这边走来,心中颇有几分重逢的喜悦,顿时迎了上去。
“老杨,你不是在麟州了吗?怎会在这里?”
徐靖晟见到他,猛地一愣,下意识的往后面看了看,才神情激动的解释道:“这次攻打伪汉,官家不仅抽调了我们麟州的部分兵马,府州甚至是夏州也征调了不少人马过来。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陆子扬恍然的点了点头,简单的把刚才在帐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想起以前他恳求自己的事,提醒道:“我估计太原城破就在旦夕之间,伪汉气数已尽,再无回天之力。如今你的那位兄长刘业还在代州一带顽抗,若是真等太原城破、伪汉覆灭,他在走投无路时投降,官家嘴上或许不会说什么,心中对他肯定会生出芥蒂。你最好亲自去一趟代州,劝说他尽快做出决断。”
徐靖晟顿时脸色凝重起来,苦笑道:“大哥如果能这么容易劝说,我也就不会如此伤脑经了,他性子刚烈,对刘继元又忠心耿耿……”
陆子扬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也跟着他着急起来。老杨可是与自己有着过命的交情,对自己也帮助甚多,可不能在自己‘临走’前对他言而无信。
他心念电转,猛地想起当年自己劝说徐铉一事,大喜道:“有办法了。既然你大哥不肯归降,但是他的家人未必愿意跟着刘继元一起赴死。你这样,先去见他家人,不行可以来点硬的,……”
徐靖晟听完后,顿时喜笑颜开,感激道:“多谢大人,卑职知道该如何办了。”说完,又神秘的笑了笑,随后脚步匆匆的离去。
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子,陆子扬笑着摇了摇头,刚走进帐中,身后突然被一具穿着盔甲的躯体紧紧抱住,随即耳边响起一个魂牵梦绕的声音:“相公……”
陆子扬顿时僵在了原地,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没有回头,怕一转身,那声音便如幻梦般消散。他喃喃道:“你,你是屏儿,不,不,我一定是在做梦……”
他感觉肩膀上一阵滚烫,透过衣料,烫得他肌肤生疼,他的耳边,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不是梦,相公……是我,你的妻子,王姝屏。相公,我等的你好苦,我终于见到你了,呜呜……”
陆子扬终于再也忍不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身后的人紧紧回抱住。
“屏儿,你说什么?是老杨带你来进来的?”等两人心情平复后,陆子扬抬手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听到她的解释后,顿时震惊道。
王姝屏紧紧靠在他的怀里,吸了吸鼻子道:“嗯,我下了华山后,便直接去了京城,在那里逗留了一年有余,后来就偷偷跟到了这里。不过军营防守十分严密,我进不来,正无计可施时,正巧碰见了他,我说出自己的请求后,他二话没说,就把我带了进来。”
想起刚才徐靖晟有些古怪的眼神,顿时恍然,心中涌起满满的感动。
看着王姝屏满是憔悴的容颜,陆子扬满是心疼,她话说的轻松,却不知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自己真的欠她太多太多,今生是还不完了,来生还得继续。
“屏儿,自从你认识我,你便一直苦等着我,从未有过一日安稳,你以前说这是流年对我们的考验,终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现在,我向你发誓,从今日起,我们再也不分开,此生此世,都要朝夕相伴,生死不离。”
王姝屏重重的点头,深深的看着他,一脸坚定的说道:“我也再也不想过那种担惊受怕、牵肠挂肚的日子,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如果要死,那就死在一起。”
她又往陆子扬怀里钻了钻,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只感觉一阵心安,她呢喃道:“相公,你知道吗?小曦都会叫爹了。”
正在感动的陆子扬浑身猛地一僵,喜悦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高兴的喜极而泣:“小曦?屏儿,是男孩还是女孩?”
王姝屏俏生生白了他一眼:“当然你女孩了,怎么?你不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女儿好,女儿贴心,是爹娘的小棉袄。”陆子扬连连点头,笑的像傻子一样。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随即商量起如何逃脱的方法来。陆子扬心中早有计策,他是知道这一段历史走向的,便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当然,这又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陆子扬无法,只得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是一千年以后的人,又如何来到这里,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原本还以为会吓着她,哪知道王姝屏只是震惊了一会,便紧紧的抱住了他,似乎生怕他不见似的,陆子扬顿时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了。
……
翌日,宋军一边攻城,一边向太原城内射去了数千份劝降檄文。那些写在黄麻纸上的字迹,随着投石机的抛射,如雪花般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太原城的街巷、营垒,甚至宫墙之上。
檄文上的言辞,一半是雷霆万钧的威慑,明言太原城破只在旦夕,顽抗者唯有城破身死的下场。一半是宽厚诱人的许诺,许刘继元归降后不失王侯之位,保全宗族荣耀,更向全城守军宣告,降者免死,愿归宋效力者,皆可按功授官,家人也能得大宋庇护。
原本如同铜墙铁壁的太原城,竟在这纸页纷飞间,悄然裂开了一道名为 “人心” 的缝隙。军心,也变得摇摇欲坠。
就这样又坚持了近半个月,某日清晨,宋军竟一改往日昼夜轮攻、狂轰滥炸的架势,只是由数千嗓门洪亮的士卒,分作数十队,环立在太原城外各处要地。
天色微明,薄雾尚未散尽,那数千道粗犷而齐整的声音便如惊雷般炸响,穿透晨霭,直直撞向太原城头:“代州守将刘业,已献城归降大宋 ——”
“刘业已降!伪汉屏障尽失。辽援无望,顽抗徒死 ——”
一声未落,百声继起,千声相和,浪涛般的声浪反复冲刷着城墙。
城头的守军瞬间僵住,他们瞪大双眼,望着城外那些齐声喊话的宋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喝骂,说这是宋人的诡计。
就在这时,城外竟然出现了自称是刘业的家属,城头的守将放眼望去,只见宋军队列后方,缓缓驶出数辆马车,数位身着北汉服色的妇孺被人扶下马车。为首的妇人荆钗布裙,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熟悉,正是刘业的发妻佘氏,以及她身侧依偎着几个半大的孩子。
守将惊得手中的佩剑都掉在了地上,随即头也不回的往皇宫狂奔而去。
公元979年五月,北汉皇帝刘继元在内无可用之兵、外无驰援之援的绝境中,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
这一日,太原城头降旗高悬,刘继元素服纱帽,衔璧牵羊,率残余文武出城,徒步至宋军大营前伏地请罪。绵延二十八年的北汉政权,就此覆灭。
赵光义仰天大笑,震得中军大帐的帐帘都簌簌发抖,在众人的歌功颂德声中,亲自赦免刘继元死罪,并封为右卫上将军、彭城公,以示天子仁德,怀远以宽。
没过多久,便有人向赵光义提议,因此城 “龙脉之地,多出割据”,自唐以来,此处便屡有藩镇据城自立,伪汉更是凭此坚城顽抗二十余载,耗损大宋无数兵力。不如焚毁此城(古太原城),以绝后患。
赵光义也觉得此城确实有点邪门,当即准奏,下了两道旨意:其一,命人即刻迁民于汾水东岸的新城(今太原城),妥善安置。其二,引汾水、晋水灌入此城中,再放一把大火,将这座见证了数代割据的古城彻底夷为平地。
至此,千年名城,一朝成泽。
做完了这些事,仍处在巨大喜悦中的赵光义拒绝诸将“班师回汴梁”建议,只稍作整顿,宋军主力便从太原出发,东进穿越太行山,直指幽州,意图一举收回自石敬瑭割让以来,沦陷已四十四年的燕云十六州。
而萧绰以及她年幼的儿子、新帝耶律隆绪,此刻正端坐于燕京(幽州)的元和殿内,听着来自前方的急报。
她听闻太原城被围,便从上京一路兼程南下,携幼帝驻跸燕京。汉国是大辽的蜀国,唇齿相依,她本欲调兵驰援,却不料宋军如此攻势迅猛,汉国竟未撑过两月便土崩瓦解,刘继元素服出降,连辽国派往白马岭的援军也被郭进截击,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