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扬听到银子被熔炼成一块块的，又恰巧放在以撒的仓库中，脑中瞬间想起了两个字，洗钱。而且是极难追缴的交易洗钱，加离岸资产。
这些银块没有任何印记，熔铸之后彻底抹去了原本的来源痕迹，一旦运到南洋，换成象牙、玛瑙这些珍奇货物再运回大宋，摇身一变就成了 “正经” 的海外贸易所得。如此一来，那些见不得光的赃款，便干干净净地流入了某些人的腰包。
怪不得陈彦卿这些人有恃无恐，原来他们早已上岸。
以撒终于变了脸色，眼神满是忌惮之色。见其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他长叹一口气，避重就轻道:“陆大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我只是一个生意人，并不想与你为敌。况且，你真正的敌人也不是我。”
陆子扬闻言，也承认他说的对，他不过是一只白手套而已，其背后以钱俶为代表的江南士族，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想到这里，陆子扬并没有感到沮丧，反而有些轻松，这种层面的较量，需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自己也根本就没有参与的资格，那就让赵光义去决定吧！
自己本就无心久留岭南，成都才是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等以撒被押下去后，陆子扬把自己知道的跟郝崇信说了一遍，郝崇信闻言，脸色变得凝重之极，深以为然道：“大人将这件事请旨，让官家定夺，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而且下官认为此案不宜再查下去了，我们只需固定现有证据，等京城的消息即可。”
“此话怎讲？” 陆子扬皱起眉，“如今以撒已被拿下，陈彦卿等人必定会急于斩断与他的关联。若不乘胜追击，再过些时日，怕是连这些蛛丝马迹，都会被他们彻底抹去。”
郝崇信摇了摇头，回道：“大人，这都是些细枝末节，我们要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京城，放在官家的态度上。下官以为，官家很有可能会为了大局着想，板子高高举起，最后轻轻放下，毕竟，钱王是有大功与我大宋的。”
“钱氏纳土归降，换来了江南半壁的安稳，这是多大的功绩？官家心里跟明镜似的，断不会为了一桩走私案，就把这位归降的王爷推到对立面去。真要深究到底，怕是会寒了江南士族和百姓的心，得不偿失啊！”
“咱们现在把证据攥牢，把案子原原本本呈上去，已是尽了本分。官家若是想敲打钱氏，自然会借咱们的手行事。若是想息事宁人，那咱们再查下去，便是揣度圣意，自讨没趣了。”
郝崇信叹了口气，感慨道：“大人，官场行走，最忌的就是不知进退。咱们查到这一步，已是捅破了天，再往前，就是万丈深渊了。”
陆子扬也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便道：“行吧！那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什么事情决定了？”话音刚落，田锡便捧着一摞账册走了进来，见两人神情似乎有些严肃，随意的问了句。
陆子扬和郝崇信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一下，陆子扬打着哈哈道：“我们决定把那个以撒暂时关押一段时间，等洗脱嫌疑再放他离去。田大人，这些账册是干什么的？”
田锡不疑有它，他把账册放在案几上，神色兴奋道：“陆大人，这些事海通货栈的账本，下官今日又从新整理了一遍，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如果证据确凿，我们完全可以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名义，将林存礼抓捕归案。”
说着，他翻开一本账册，一遍查找，一遍解释道：“去年三月，广州市舶司以通货量激增、运力不足为由，要购置十艘用于远洋的商船，共计白银十二万两。这笔银子由林存礼经手拨付，而下官查到和州造船厂只收到了十万两，那二万两的缺口，一直拖到现在。”
“大人您看，这是通海货栈记录的。”田锡的指尖狠狠戳在账册的某一行，兴奋道：“去年三月十六，一批茶叶、瓷器以‘官贸采买’的名义售出，运往西洋，折合白银正好二万两，可是市舶司的账本上根本就没有这笔出海记录。这是不是非常可疑？”
“还有更蹊跷的事，那十艘船在交付次月，便以‘试航’为名驶离广州，其中两艘再未返港。上面写着船只突然漏水不幸沉没于南海，连船员都无一生还。”
陆子扬听得脸色凝重起来，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说，林存礼是故意让船沉没，把那两万两给贪了？”
“不错，下官以为广州通判林存礼此人很可能是监守自盗，应该立即将通海货栈一干人等……”
话没说完，就被郝崇信急忙打断道：“田大人，这只是你的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我看还是不宜大动干戈为好。”
田锡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倒竖，怒气冲冲地驳斥道：“本官是御史台御史，有风闻言事、查察奸佞之权。林存礼贪墨官银、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有账册佐证，岂是凭空猜测？本官千里迢迢的来到岭南，就是要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头绪，岂能半途而废？陆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郝崇信还要说话，被陆子扬抬手打断道：“郝大人，不用再说了，如果草菅人命的事情我们都可以坐视不理，那穿着这一身官袍又有何颜面立于朝堂、见天下百姓？田大人，你现在就派人把海通货栈的一干人等全部抓起来严加审问。记住，林存礼可以抓，林家暂时还不能动。”
田锡脸色稍霁，重重的点头，随即面露不屑的看了郝崇信一眼，转身快步出了大堂。
“大人，这么做，很有可能让我们陷入被动啊！我们要不要把真实情况告诉他？”郝崇信忧心忡忡的说道。
陆子扬想了想，缓缓的摇头道：“不可，田锡性情刚烈如火，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如果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钱俶，将更加的不好收拾。到那时，就再也没有回旋之余地了。”
郝崇信闻言，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的说道：“也只能如此了，这个田锡，还真是‘一身正气，铮铮铁骨’，我倒是成了那等畏首畏尾、明哲保身的庸官了。”
陆子扬听他说的有趣，顿时莞尔一笑，正要打趣他几句，一名差役走了进来，神情有些古怪的拱手禀报道：“陆大人，大门外有两名女子，说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