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之上,风骤止息。
叶白的目光从地上昏迷的石浩身上缓缓抬起,落回蒋佳益那张带着从容笑意的俊逸面容上。
“蒋道友这份礼,着实厚重。”
叶白开口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平台上的寂静。
说着,他顿了下,继续道:“只是不知,道友特意送来此獠,除了道贺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深意?”
蒋佳益闻言,笑容更盛,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的星河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坦诚,道:
“叶老弟果然敏锐。不错,擒下此獠,既是为贺,亦是……为了一段因果,一个真相。”
他的目光也落在石浩身上,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有嘲弄,似有怜悯,更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此人与你,与我,皆有关联。或者说,我们三人的命运,早在穿越之初,便因某些‘更高层面’的干预而纠缠在一起。”
蒋佳益说着,抬手指了指地上昏迷的石浩:
“你可知,当初降临人间的那三道禁忌之物,为何会认定你就是禁忌令主?”
叶白眼神微凝。
“愿闻其详。”叶白平静道。
蒋佳益负手而立,望向远方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追溯一段极其久远的过往,而后缓缓开口:
“那三道禁忌之物的认定,从一开始,就是石浩刻意留下的后手。”
“他自以为是穿越者中的先驱,布局万古,以清理变数、维护诸天秩序为名,实则觊觎道祖遗留的混沌源核与更高层次的权柄。”
“所谓的‘禁忌祸乱诸天’,不过是他为了对付道祖,为了搅乱棋局而散布的谣言。他需要一个‘变数’来打破僵局,需要一个足够特殊的存在来吸引各方目光,成为他暗中行事的掩护……”
蒋佳益说着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叶白脸上,继而道:
“而你,叶白,便是他选中的,最关键的那一枚棋子。”
“他以禁忌之物的传承为引,让你从一开始就踏入这场棋局的核心。他算准了你的性格,算准了你的选择,甚至算准了你身边会聚集起怎样一群人……”
“他原以为,一切都会按他的剧本上演。你吸收混沌源核之力,承载禁忌因果,成为搅动诸天的祸乱之源,而他则坐收渔利,一举掌控你与混沌权柄,超脱此界。”
蒋佳益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似嘲讽,又似赞叹:
“可他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没有吸收混沌源核之力,而是将它交给了那位葬神渊之主。”
“他更没想到,你在这一路走来的磨砺中,修为境界竟已攀升至一个连他都未曾预料、甚至无法理解的层次。”
叶白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许多过往的疑点,都在此刻串联起来——
人间禁忌之物的莫名认定、清道夫组织的针对性围剿、石浩一次次看似巧合的布局与试探……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竟是这样一场横跨诸天、以他为棋的惊天算计。
“所以,”
叶白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道:
“我这一路所遇的劫难,所经历的生死,所牵连的故人……皆因我是一枚被选中的棋子?”
“是,也不是。”
蒋佳益轻轻摇头,“你确实是棋子,但你更是变数。石浩的布局再精妙,也算不透你在绝境中的每一次突破,更算不透……”
他说着,深深看了叶白一眼,眼中那抹赞叹愈发明显,最终道:“你竟能走出属于你自己的道,达到如今这般连我这老乡都需正视的境界。”
叶白闻言,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才重新抬眼,看向蒋佳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蒋道友你呢?在这场棋局中,你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蒋佳益闻言愣了下,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温润平和,而是透着一股坦荡到近乎肆意的洒脱,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我啊,按照这异界的说法,大概算是……反派。”
“大反派。”
三个字,他说得清晰而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大反派?
叶白眉头微微一皱。
蒋佳益却似浑不在意,继续笑道:“石浩的布局,我早已看穿。他的野心,他的算计,甚至他针对你的那些手段……我大多知晓,却未曾阻止。”
“因为对我而言,这诸天万界的纷争,这穿越者之间的博弈,不过是一场值得观赏的戏码。我需要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来印证我心中的某些猜想,来打发这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无聊岁月。”
“所以,我冷眼旁观,偶尔推波助澜,看着石浩布下他的局,看着你在这局中挣扎、破局、成长……直到今日,这场戏的高潮已过,结局也已注定。”
他顿了顿,笑容中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看着叶白,缓缓道:
“叶老弟,你无需谢我今日擒石浩相赠之举。因为若非你凭自身实力斩了他监察之眼,重创其本源,让他彻底遁入暗处、慌乱失措,我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将他揪出。”
“这份礼,与其说是我赠你,不如说是……你凭本事赢来的。”
话音落下,平台之上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暗红色的山峰,卷起两人衣袍。
叶白看着蒋佳益那张俊逸出尘、此刻写满坦荡与洒脱的脸,心中万般念头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道友倒是……坦诚。”
蒋佳益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同乡一场,临走前若还遮遮掩掩,岂不无趣?”
“临走?”叶白捕捉到了这个词。
“不错。”蒋佳益点头,目光望向天际,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流转的星河,仿佛已看到了更遥远的所在,
“此间事了,戏已落幕。我也该回我的世界,继续逍遥快活去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白,笑容温暖而真挚:
“叶老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你既已跳出棋局,前路如何,便全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望你珍重,也望你……”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紫垒城的方向,笑意加深:
“与那位仙子,佳偶天成,岁月静好。”
言罢,蒋佳益便不再多言。
他对着叶白,洒然一拱手,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
嗡——!
一股柔和却浩瀚到无法形容的规则波动,自他周身荡漾开来。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仿佛正在从这片天地间被缓缓擦去,回归到某个更高、更远的维度。
“对了,”
就在身影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蒋佳益的声音再次清晰传来,带着最后一丝叮嘱:
“石浩神魂深处,有我设下的禁制。他可任凭你处置,但其中关于我们来历的记忆,已被我抹除。”
话音袅袅,随风而散。
平台上,蒋佳益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残留的、令人心悸的规则余韵,以及地上昏迷不醒、被青色符文禁锢的石浩,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叶白独自立于峰顶,清风拂过,银发在风中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