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沟通鸟群绘制的“小春霖阵”带来的震撼与喜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扩散,一股汹涌的暗流便裹挟着巨大的压力,拍向了白石村。
短短数日,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如同灰雾般在附近的村镇中悄然弥漫开来。源头,正是叶氏农场那台在“御剑播种大赛”中大放异彩的灵能播种机,以及小宝那匪夷所思的“麦田怪圈”。
对于普通村民而言,叶氏农场的机械和神异的孩子是希望,是打破仙凡壁垒的曙光。但对于那些世代依靠灵力法诀耕种、以此谋生甚至建立了一定地位的灵植夫们而言,这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听说了吗?白石村那个叶娘子,弄了个铁疙瘩,能顶十个灵植夫!”
“何止!她家那个小崽子更邪门!能叫鸟雀布阵!那阵图能让麦苗长得跟铁棍似的!”
“完了完了!要是这铁疙瘩和那邪门阵法传开,咱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灵植夫,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是啊!仙师老爷们肯定也喜欢用省力的铁疙瘩,谁还雇咱们?”
“听说青玄门的仙师都输给那铁疙瘩了!这叶娘子…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流言在茶馆、市集、田间地头飞速传播,越传越离谱。恐慌迅速发酵,最终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反对浪潮。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白石村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黑压压一群人,足有百人之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堵在了通往叶氏农场的唯一路口。他们大多穿着沾满泥点的短褂,手持锄头、镰刀等农具,脸上带着焦虑、愤怒和一丝被煽动起来的狂热。为首的是几个须发皆白、神情严肃的老者,他们是附近几个村镇有名的老灵植夫,德高望重,也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和领头人。
走在最前面的老者,姓周,人称周老栓,是邻镇周家庄的灵植夫头人,本身也有炼气三层的修为,在附近灵植夫中威望颇高。他手中高举着一卷粗糙的麻布,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名字和手印,如同一面不祥的旗帜。
“叶梦情!出来!”周老栓的声音灌注了灵力,苍老却洪亮,瞬间传遍了小半个白石村,“交出那祸乱农耕的邪器!交出那妖言惑众的妖童!否则,休怪我们灵植夫联盟不客气!”
“交出邪器!交出妖童!”
“还我等生计!”
“滚出白石村!”
百余人齐声呼喊,声浪震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民意”压力。村民被惊动,纷纷从家中跑出,看到这阵势,脸上都露出了惊惶之色。刘大带着几个青壮村民试图上前阻拦理论,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得连连后退。
试验田边,冷月心正和王胜男俯身研究着“小春霖阵”临摹下来的阵图线条,试图理解其灵力引导的规律。小宝和小凤蹲在田埂边,用小树枝在泥地上学着画那些复杂的线条。林倾城则在不远处,看似笨拙地用一把小锄头给几株重点标记的麦苗松土,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叶梦情闻声,从临时搭建的育种记录棚里快步走出,看到路口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刺眼的“联名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胜男立刻起身,灵瞳扫过人群,低声道:“领头三人有炼气初期修为,其余皆是凡人。但人多势众,情绪激动,处理不好恐生大乱。”
冷月心也赶了过来,看着那声势浩大的抗议队伍,脸色发白:“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污蔑!播种机是工具,小宝他只是…只是沟通自然!” 她来自的世界,创新也常遭遇阻力,但如此直接而愚昧的暴力抵制,还是让她心惊。
叶梦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她知道,这场冲突避无可避。她示意刘大等人不要硬抗,分开人群,独自一人走向路口,直面那汹涌的“民意”。
“周老伯,各位乡亲,”叶梦情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嘈杂的呼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知我叶梦情何处得罪了诸位,要劳动如此多乡亲兴师问罪?又不知我农场中,何物成了‘邪器’,我家孩儿,怎就成了‘妖童’?”
她语气平静,目光却如寒星般扫过众人,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周老栓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麻布联名书抖开,厉声道:“叶梦情!休要狡辩!你弄出那不需深厚灵力便可操作的铁疙瘩(播种机),又纵容幼子以妖法引鸟布阵,强行催生灵植!此等行径,乃是动摇我灵植夫根本,亵渎自然农耕之道!长此以往,我辈灵植夫技艺将失传,赖以生存的饭碗将被砸碎!此乃断根绝户之举!今日,我周家庄、李集、王屯等七村灵植夫联名,勒令你:立刻毁掉那邪器!交出那妖童,由我等请仙师施法驱邪!否则,我等便踏平你这邪地!”
“毁掉邪器!交出妖童!”
“踏平邪地!”
人群再次被煽动起来,群情激愤,挥舞着农具向前涌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谁敢动俺家孩子!”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
,!
只见林倾城不知何时已扛着他那把“开山锹”,如同一座铁塔般挡在了叶梦情和抗议人群之间。他脸上那惯有的憨厚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凶悍,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如同洪荒猛兽般的气息。他手中的铁锹猛地往地上一顿!
轰!
一声闷响,坚硬的地面竟被他生生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壮汉只觉得胸口一闷,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数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傻…傻大个发怒了!”
“他…他力气好大!”
人群的冲势被这雷霆一喝和恐怖的力量展示硬生生遏止,喧闹声也为之一滞。
叶梦情轻轻拍了拍林倾城紧绷如铁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她走到林倾城身侧,目光再次看向周老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周老伯说我动摇根本,断人生计?说我亵渎自然?那我倒要请问诸位,何为农耕正道?”
她不等对方回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质问:“是固守陈规,任凭灰雾侵蚀灵田,任凭灵植倒伏减产,让乡亲们食不果腹,才是正道吗?是敝帚自珍,将耕种技艺视为禁脔,让普通农人永世不得翻身,仰仗所谓‘仙师’鼻息,才是正道吗?!”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不少被裹挟而来的普通灵植夫心头。灰雾侵蚀、灵田减产、生活困顿…这些正是他们切肤之痛!
“巧言令色!”周老栓脸色涨红,厉声道,“你那是邪魔外道!你那铁疙瘩种出的灵植,灵力稀薄!你那妖阵催生的麦苗,根基不稳!长久下去,必遭天谴!”
“灵力稀薄?根基不稳?”叶梦情冷笑一声,忽然转身,对着试验田方向朗声道,“月心!把‘证据’拿过来!”
早已准备好的冷月心,立刻捧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木盘快步走来。她揭开黑布,露出里面摆放的东西——一台结构复杂、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筒状器物,上面镶嵌着几块切割得异常光滑的水晶透镜。
“此物名为‘显微镜’!”冷月心的声音带着一种异世界学者特有的冷静与权威,她将显微镜对准木盘上早已准备好的两片薄薄的麦苗茎秆切片(一片来自普通灵田,一片来自“小春霖阵”核心区),“它能让我们看到肉眼无法窥见的真实!”
她调整着旋钮,将目镜对准周老栓等人:“诸位,请上前,亲眼看看,何为‘根基’,何为‘灵力’!”
周老栓将信将疑,但出于对自己“经验”的自信,还是冷哼一声,在几个同伴的簇拥下走上前,凑到显微镜的目镜前。
当他的眼睛对上那小小的镜片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住了!
在他的视野里,呈现出的是一片前所未见的、微观的瑰丽世界!普通麦苗茎秆的切面,细胞结构松散,灵力流(在镜下呈现为微弱的荧光)如同断断续续的溪流,黯淡而散乱,细胞壁上还附着着一些不断蠕动、散发着淡淡灰黑色雾气的微小孢子,正在贪婪地吞噬着那本就微弱的灵光!
而来自“小春霖阵”核心麦苗的茎秆切面,细胞排列紧密如钢铁栅栏,灵力流如同奔腾的银色小河,明亮、充沛、奔流不息!那些灰黑色的孢子数量极少,且被细胞壁分泌出的某种淡金色物质牢牢阻挡在外,无法寸进!
“这…这是…”周老栓的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侍弄了一辈子灵田,从未想过,灵植的好坏,竟然在肉眼不可见的层面,有着如此天壤之别!那吞噬灵光的孢子…难道就是灰雾侵蚀的元凶?那金色物质…就是抗性?
“看清楚了吗,周老伯?”叶梦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晨钟暮鼓,“这才是真相!我们不是在亵渎自然,而是在用新的方法,看清自然的病痛,寻找治愈它的良方!我们的机械,是为了对抗灰雾,提高效率,让更多人能种出活下去的口粮!小宝的阵法,是在倾听自然的声音,用最温和的方式激发灵植自身的潜能,让它们长得更壮实,根基更稳!这,才是真正的护佑农耕,泽被苍生!”
叶梦情的话语掷地有声,配合着显微镜下那震撼人心的画面,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破了笼罩在抗议人群头顶的恐慌与愚昧的乌云。
许多凑上前看到显微镜景象的灵植夫,脸上的愤怒被震惊和茫然取代。他们赖以自豪的“经验”,在铁一般的微观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周老栓脸色变幻不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道理”在那些蠕动的孢子和奔腾的灵光面前,是那么的脆弱。他身后的抗议人群,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先前的汹汹气势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带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突兀地在寂静的田野上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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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不知何时爬到了林倾城的肩膀上,正晃着小脚丫,看着那些表情各异的“老爷爷”们,用自编的、充满童趣的调子唱着歌谣。歌词简单直白,却仿佛蕴含着奇异的韵律,清晰地描绘了新旧之别,灰雾之害,以及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这充满童真、毫无攻击性的歌声,如同温暖的春风,瞬间吹散了最后一点剑拔弩张的硝烟。它不解释,不辩驳,只是用孩子最纯净的眼睛和心灵,道出了朴素的真理。
周老栓听着这童谣,看着肩膀上那眼神清澈如泉的孩子,再回想起显微镜下那触目惊心的孢子吞噬景象,以及阵图中生机勃勃的麦苗…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愤怒和固执如同冰雪般消融,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颓然地放下了手中那卷沉重的“联名书”,佝偻的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唉…罢了…罢了…” 他喃喃自语,转身,默默地分开人群,步履蹒跚地向来路走去。无声的行动,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领头人的离去,如同抽掉了主心骨。其余抗议者面面相觑,脸上的激愤早已被茫然和一丝羞愧取代。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如同退潮般,沉默地、迅速地散去了,只留下路口那卷被遗弃在地上的、写满名字的麻布“联名书”,在晨风中孤独地翻滚。
一场汹涌而来的危机,在铁证、辩词与童谣的三重奏下,竟如此戏剧性地消弭于无形。
叶梦情看着散去的众人,又看看肩膀上哼着歌的小宝,再看看地上那卷“联盟抗议书”,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旧的观念不会轻易改变,暗处的敌人也不会就此罢休。但今日,科学的光芒、变革的理念、以及那源自本心的纯净力量,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战胜了愚昧与恐慌。
她弯腰,捡起那卷沉重的麻布,手指拂过上面一个个鲜红的手印。这不仅是抗议,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路还很长,”她轻声自语,目光投向试验田中那沐浴在阳光下的神秘阵图,以及阵图中茁壮成长的“钢铁麦浪”幼苗,“但方向,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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