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琬身为司隶校尉。
不仅有戊卫京师,镇压叛乱之职责,更可治理地方,缉捕审讯,有维护风纪等职责在身。
而今,皇权旁落,司隶校尉之职权便更广阔了。
这也是淳于嘉等人始终能勉强维持与王允一党抗衡,不被扫灭的原因所在。
就是因为黄琬手中的职权极大。
对中央,黄琬是最高监察官。
对地方,他是三辅京畿地区的最高长官,名义上可以治理七郡。
而对军队,黄琬同样是三辅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别看着听着好象是个小屁官。
但实则,于朝会之上,黄琬与王允等人一样,是有独坐特权的,谓三独坐。
是以,这卫固如果落在黄琬手里,那关东士人绝对会借用卫固作法,疯狂针对王允一党,指不定要攀咬多少朝臣。
因为黄琬这个司隶校尉,无需经过三公和尚书台,可直接向皇帝弹劾。
而以当下局势,刘协定然是会暂时站在关东士人这一方的。
届时,王允一党,定会遭殃。
然而,面对众人的目光,刘协却忽有些迟疑了起来。
吕琮翻了个白眼。
这小家伙老毛病又发作了。
遇事就喜欢不决,容易想太多。
杨赞等人闻言当即便急了。
这卫固要是落到关东土人手中,他们岂能有个好,指不定谁要倒楣。
面对杨赞等人的目光,王允缓缓起身。
“陛下,还是交予廷尉吧。”王允朝刘协一礼,眼神阴冷,语气颇有几分不容置喙之意。
“这!”见王允那冷冽的表情,刘协心中不受控制的惧怕起来。
这一刻,他忽在王允身上看到了些许董卓的影子。
当初,那董卓亦曾这般看着他。
一时间,心头那一股深藏的恐惧,疯狂涌了出来。
吕琮也急了。
他新妇还跪着呢。
“恩咳!”吕琮咳了声。
刘协看了过来。
见得吕琮两眼一直往堂中仍跪着,低头不语的蔡琰瞥。
霎时间,他忽福至心灵,想起了当初大母与他说过的一些话。
顿时,刘协眸间一亮。
“今夜乃奋威将军之子,朕之友人,吕琮之大喜之日,适才争辩已是喧宾夺主,如今再议此事,不妥。“刘协笑吟吟道。
吕琮那叫个无语。
你和稀泥,拉着老子作甚。
吕琮最烦的就是刘协这种性子。
你说他无能吧。
嘿,人家帝王权术玩得那叫个溜。
你说他高能吧。
呵呵,他偏偏在关键时刻,给你拉肚窜稀,能急死你。
现下,多好的一机会,刘协硬是不敢动王允。
你怕个锤子啊。
王允还能象董卓废刘辩一样,把你给废了?
说到底,刘协骨子里还是有些软弱了,被宫里那些绵里带针的宫斗妇人给养废了。
堂下,众朝臣亦颇为失望。
马日碑仍然是一副淡漠,昏昏欲睡的神情。
士孙瑞重重拍了下跪坐得有些发麻的大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淳于嘉等人则摇头叹气。
杨赞等人则是纷纷大松了口气。
“执金吾,先将此人押入京兆伊牢狱,明日朝会再议。”刘协直接定了调。
“蔡家阿姊,起身吧,不必再跪着了。”刘协乐呵呵道,说罢还看了眼吕琮,“再看某个混帐那心疼幽怨的眼神,都快叫朕给肉麻死了。”
“哈哈哈哈——”登时,哄堂大笑。
淳于嘉等人亦摇头笑了笑,他们是没想到刘协还有这样的一面。
等了一小会,待众人笑声稍落,刘协忽站起了身来。
“陛下有诏!”这时,侧后佾座前站着的苗祀再上前。
登时,堂下百官纷纷起身,环臂执礼,微微躬身,以示聆听之态。
“朕闻关雎之德,化行天下,麟趾之仁,福泽胤嗣。”
王允只听刘协第一句,便知这是要做什么。
顿时,脸色又冷了三分。
“夫妇者,人伦之始,王化之基也。”
“今有奋威将军、温侯吕布之子,少而聪颖,文武兼姿,忠勇彰于朕侧,是为朕之友弼。
又有陈留蔡氏,琰,高阳乡侯蔡邕之女也,亦是朕恩师之女,亦算朕之师妹。
其承庭训之雅,秉兰心之慧,贞静堪慕。
二人年齿相适,门楣相称,朕心甚悦之。
适才闻卫氏子仲道有明达绝笔,释旧缘于生前,成佳话于身后,尤见天意之有归。
此非人力可强为,实乃是天作之合。
是以,朕当顺天应人,成此美事。
今特以中诏赐婚,着吕琮蔡琰,即于今夕,遵礼成婚。
朕惟愿尔二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同心辅弼,共承家国。
另赐白玉双璧一对,赤锦十匹,以为朕之贺仪。“
“苗常侍,即日起,由尔监礼,直至婚成。”最后,刘协朝苗祀笑道。
“唯!”
刘协点头,随即举起手中酒爵,笑道:“来来来,诸公,与朕同为新人庆贺,为奋威将军喜得佳媳贺,为高阳乡侯喜得佳婿庆贺!”
“饮胜!”刘协大喝一声,这一刻,皇帝专属的气息,骤然爆发。
“饮胜!”堂中百官纷纷举杯,先敬吕布,后敬刘协,齐声贺道。
听着堂中庆贺声,吕琮与蔡琰对视了一眼。
二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吕琮挤眉弄眼,又没个正经。
蔡琰则回了个白眼,已有被吕琮带歪之趋势。
旋即,吕琮看向刘协。
心中颇为唏嘘。
刚说完这家伙软弱,转头刘协就利用了他一次。
何谓中诏。
这中诏便是帝王不经三公尚书台发出的诏书,代表着皇帝个人的意志。
刘协这份中诏,这完全是一副长辈关怀晚辈、朋友成全好友的口吻,极大地强化了中诏的私令属性,而非国策。
这让王允难以从国家制度层面再进行掣肘。
刘协直接避开了王允,完全不给其再插手捣乱的机会。
王允再敢反对,便等同是公开反对刘协这个皇帝的个人意志。
如此在道义上立刻便落入下风,因此他只能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更聪明的是。
刘协这份中诏,通篇不提王允,不提诬告的卫固,亦不提适才的所有争论。
仿佛适才堂上那惊心动魄的博弈从未发生,今夜宴飨一片祥和,只剩下皇帝成全一桩美好姻缘的温馨画面。
如此这般,既安抚了关东士人,又给了王允台阶下。
就这份政治手腕,当真是愈发的炉火纯青了。
这东汉幼儿园,当真是尽孕育些年幼的政治怪物。
“如此,今夜便到这,夜已深,朕该回宫了。”说着,刘协走了下来,“诸位爱卿,请自便吧,该饮酒便饮酒,该起舞,便起舞,哈哈—”
顿时,堂中众人集体起身恭送。
然就在这时,末席最里间忽有一人冲了出来,挡在了刘协身前,在那大红氍毹旁伏跪。
是胡赤儿。
“陛陛陛,陛下,臣,臣有要事要报!”
然亦在这时,胡轸亦冲了出来,杨定紧随其后。
二人是生怕慢于人后。
一时间,弄得在场众人是满头雾水。
这三个降将意欲何为耶?
哪知,便听那胡轸抢先开腔,声音发颤,举止惊慌,道:“陛下,李傕郭汜已尽起麾下之军,奔袭长安。
而今,李傕、郭汜与张济三人已入华阴境内,欲联樊稠、李蒙、王方三人,歃血为盟,共举十万馀大军,他们,他们,他们要攻打长安!”
听得胡轸以极快的语气说完,杨定是一脸的懊恼,嘴慢了。
要时。
胡轸之言,如同九天雷霆裂空而下,将堂中所有人都劈了个外焦里嫩。
愣怔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