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阙甲第,司空淳于嘉府第。
府中竹林下一间雅室内,清风穿堂而过,拂走屋内的炎热。
榻上,司空淳于嘉,司隶校尉黄琬,卫尉张喜,太仆种拂,大鸿胪周奂五人于席间围坐,正你一言我一语交谈着,时不时还争辩起来。
“可惜我等先前未能觉察此桩婚事,不然,那三姓家奴或可成为我等手中一把无坚不摧之利刃,可惜,可惜了!”黄琬满脸惋惜。
“确是。”周奂点头,又摇头,“如今此路已为人堵死,多思无益,我等还是待伯喈出狱,继续推他为使,招抚西凉军为好。”
“我等何不假意与那三姓家奴缔盟。”
张喜忽开口,“此人重利轻信,我等若是如王允当初刺董那般,许以重利,何惧此人手中兵权不为我等所用。”
“张公,此獠,噬主,何况盟友。”种拂连连摇头,“且此人非蠢傻,与其合作,稍有不慎,恐有牵累我等之祸。”
“亦是,若无一个牢靠的纽带维系,彼此亦难以信任。若为人抓住破绽,此人又是以利令智昏之徒,一旦做出些大逆不道之事来,我等及其身后家族,恐有倾复之祸。”种拂越说脸上忌惮之色越盛。
“呵呵!”这时,淳于嘉忽笑了,引得旁的四人为之侧目。
“司空。”
“淳于公。”
淳于嘉右手虚握,捋了捋下颌一尺长黑白掺杂的须髯,环视周奂四人,眸间含笑,道:“此桩婚事,倒也并非是毫无转寰之馀地。”
话落,淳于嘉不再言语。
黄琬等人尽皆蹙眉沉思了起来。
忽地,周奂眸间一亮,猛地看向淳于嘉,语气略显兴奋,道:“河东……”
“卫氏!”周奂话未说完,黄琬亦开了口。
“妙,此婚事转机便在河东卫氏身上。”
“大妙!淳于公当真是敏锐,此事只要河东卫氏开了口,届时,谁也无法再阻拦那蔡琰嫁入吕家。”
随即,张喜和种拂亦品出了淳于嘉话中深意。
“当快!”淳于嘉再道:“我等能想到之事,他王子师亦能想得到。”
“若为他抢了先,万事皆休。”
“好!我这便遣人去河东。”
“不必,前几日,王允以河东战乱不休,太守王邑无能为由,意欲裁撤。
昨日,河东卫氏卫固已入朝说情来了,此人如今正在长安。”
“哈哈!天助我等!”
然淳于嘉等人却不知,那刚抵京的卫固与卫觊伯侄,此时已经踏入了司徒府。
申时。
一年过三旬的青年,搀扶着一位身形微胖、脊背佝偻、手执鸠杖的老者,缓缓步出司徒府。
老者须发皆白,面庞圆润红润,气色极佳。
青年头戴小冠,身着玄色直裾深衣。
其容貌不算俊俏,连秀气都称不上。
生着一副棱角分明、毫无弧度的倒八剑眉,斜横于眉骨之上。
再配以那眼角内敛低垂、外角微微上扬的吊梢眼,使他中人之姿的面容,天然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肃与不怒自威。
将卫固小心搀入车室,卫觊方才弯腰入内。
“许多年未至西京,不想竟破败如斯。”
卫固挑起车帘一角,浑浊的目光扫过街市行人、远处略显倾颓的屋宇,那布满老人斑的脸上,追忆感慨中却掺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呵呵,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闻言,刚坐稳的卫觊,那双不怒自威的吊梢眼中,一丝厌恶与忧虑一闪而逝。
他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淅。
“伯父,适才所应承王公之事,侄儿以为,大为不妥。”说罢,卫觊略作停顿,直视卫固,“蔡氏归宗,本是族中公议,自此一别两宽。
如今又骤然反口,更以失德失节污其清名,此等行径,非但悖逆信义,更将使我河东卫氏清誉扫地,为天下人所讥!”
“哦?”卫固放下帘子,双手稳稳搭在鸠杖上,眼皮微抬,浑浊的老眼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讥诮,“那你教老夫如何做?
莫非要为一弃妇,为一未入家门,便已失了节之贱妇,坏我河东诸姓共谋之大计?
哼,妇人之仁!如此,教老夫如何能放心将族中事务交予你。”
闻言,卫觊双唇紧抿,喉结滚动,如鲠在喉。
此行代表河东各家力保太守王邑,能以如此“小代价”达成目标,已是意外之喜。
他非刻板迂腐之人,亦知权变之道。
但此事,过于龌龊,实已触及他为人处世的底线。
卫觊深吸一口气,再次力争道:“伯父,此非妇人之仁。如此行事,不仅彻底与蔡氏结下死仇,更无端树敌于吕布!
况我卫氏当初既收其嫁妆,允其归宗,便形同契约两清,自此婚嫁自由。
今又毁诺构陷,岂非是寡廉鲜耻,反复无常?此非是长久立家立身之道!”
说到最后,他只觉脸上滚烫,仿佛被无形的巴掌抽打。
“呵呵呵……”
卫固发出一串低沉而带着痰音的冷笑,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鸠仗,目光审视卫觊,眸间难以失望之色,“伯觎啊伯觎,你今岁三十有七,怎生这脸皮,还如少年郎般薄脆?”
说罢,卫固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世故与冷酷,道:“你记住了,世间万事,归根结底,不过‘利害’二字,清誉?脸面?仁义道德?皆虚妄耳!”
“蔡氏?”卫固鼻腔里重重一哼,“当年他们与我卫氏结亲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河东盐铁之利!
这一年来,借我卫氏指缝漏出之盐铁,蔡家在陈留怕是赚得盆满钵满。
回头你修书蔡家,言明此事乃情非得已,为表歉意,日后供给其盐铁之额,再增三成,如此,他们自会噤声。”
“至于那吕布?”
卫固眼中嫌恶之色更浓,如同提起一件秽物,“哼!一介有勇无谋、朝秦暮楚的冢中枯骨!得罪他,又如何?
你以为他能活几时?
王允能容他?将死之犬,纵使狂吠震天,又有何惧哉!”
“何况,我等也未必真要如此做,适才王允不也说了,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只要蔡吕两家识趣,便无需我卫氏出面。”
话落,卫固笑眯了眼。
此次入京,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竟意外撞上了这等好事,不费吹灰之力便保住了王邑的太守之位。
“唉!”卫觊叹了声,欲言又止,终是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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