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琮几乎是飘离蔡琰小院的。
刚出府门,坐在阶上的典韦就迎了上来。
“公子!呃!”
典韦喊了声,吕琮却两眼发直,咧着嘴径直走过。
对他视若无睹。
见吕琮脚步轻飘,典韦那张毛脸上满是疑惑。
他看向哭丧着张脸随后走出的涂夫,“公子这是喝了多少?”
“老典!”
哪知涂夫答非所问,一巴掌抓住典韦的手,目带期待的看着典韦,“老典,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长得很丑?”
闻言,典韦挠挠头,上身后仰,认真端详起了涂夫那张很喜庆的脸。
随即典韦认真的摇了摇头,道:“不丑,一点都不丑。”
怎地了都是?
进了趟蔡府,一个三魂飞了七魄,一个连自己都认不清了。
这蔡府有鬼不成。
闻言,涂夫眉开眼笑,大笑起来,道:“我就说嘛,我阿母怎么可能骗人。”
“和某家比,好多了。”典韦忽一记回旋镖。
倾刻间,涂夫石化了。
随即嘬着腮帮子,眸间蓄了泪,强忍着不哭。
“涂夫,别他娘的装了,戏演个没够是吧!”
“男人丑些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个,懂吗?”
吕琮忽掉头走了回来,五指攥成拳头,随即压低了声音道:“这几日你去栖云楼待着,陕县有鸽信来,第一时间来报我。”
“哇!”涂夫哭了出来,“长得丑,连公子也不要我了!”
“你他娘的没完了你。”吕琮一脚踹在涂夫大腚上。
“好咧,小的这就去。”
涂夫向前趔趄,直起身来,掉头就跑,瞬间变脸。
典韦嘴角抽搐。
有病吧你们!
“典韦,走,回去换身衣服,跟我去个地方。”
回到家门前,目视涂夫上马离开,吕琮转身往府里走去。
“去哪?”典韦瓮声问。
“未央宫!”吕琮嘴角噙着一缕坏笑。
如今婚事已外露,他那坑爹和王允之间再无缓和的馀地。
接下来,王允收拾他那坑爹是必然的,迫切的。
王允绝不会再继续容忍下去。
甚至就是起了杀心,也完全是有可能的。
因为这桩婚事已经过了王允的底线,威胁触及到了王允的权势根基。
是时候去见刘协了。
这桩婚事必须要进行下去!
否则他那坑爹孤立无援,将任由王允宰割。
这个局面,他当初答应蔡琰时就已预见到了。
而和关东士人结盟,不仅事关当下,更是着眼未来。
那一夜,吕琮为蔡琰的一番话警醒。
经过这几日,他心中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有了个笼统的规划雏形。
那便是先坐稳河东,再谋关中。
然后坐观天下时局变幻,伺机而动。
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除此之外,多思无益。
因为现在他根本就没法确定未来的具体走向。
天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按照他所知道历史走。
万一刘备三续了大汉呢!
万一这个世界的曹操更猛,直接统一了天下呢!
万一这方天地的天命在袁不在曹,袁曹官渡决战时,袁绍赢了呢!
说不定连官渡之战都不会有。
万一曹操还没有发育起来,就被袁绍给捏死了呢。
这也是有可能的。
还有江东的孙策,万一这小霸王没死呢。
万一袁术这叉车王不象前世历史时空上那么浪,那么蠢呢?
还有益州的刘璋。
呃,这个不算。
这家伙他认识,蠢萌蠢萌的,估计就是历史上那个刘璋。
益州应该没太多变量。
总之,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困在长安这一隅之地,谛听的发展也局限于关中。
因而他对关中之外的世界,眼下几乎是全瞎全盲。
就好比当下,他的确是知道李傕郭汜会起兵,甚至根据谛听从陕县传回来的鸽信,吕琮怀疑李傕郭汜已经起兵了。
可这就能证明李傕郭汜一定会如他所知的历史那样,一定会成功吗?
假设李傕郭汜一定会兵围长安。
那问题又来了。
哪一天?
三天?十天,半个月?
史书上写了,从李傕郭汜起兵到长安城破,一共就十来天。
但有个前提,那是前世的历史时空,不等于是现在。
万一这个世界不是十来天,是三十,五十天,怎么办?
即便这个世界也是十多天,这里面还有个时间差的问题。
这个时间差,更要命。
而在这段时间里,王允有充足的时间先干掉他那坑爹。
毕竟他这个穿越者知道李傕郭汜来了,接下来还会跟滚雪球似得,聚起十数万西凉军大军,进而兵围长安。
可王允不知道啊。
即便将来李郭二人起兵的消息传入朝中,王允他们也不会想到这两个西凉军中的小小校尉,能掀起那么大的惊涛骇浪来。
王允此时对西凉军的心态,是极度轻篾的,认为西凉军已经是‘疥藓之患’。
他在今日朝会上对西凉军态度的忽然转变上,便是证明,便可以看出现下他对看着象是一盘散沙的西凉军的轻视。
他的这种心态,这种认知,不但对自己致命,对所有人都很致命。
吕琮可以肯定,在这种心态和认知的驱使下,即便王允知道李郭起兵之事,也定然不会放在心上。
他主要的精力,仍然会放在内部的斗争当中。
压制关东士人,打压甚至是干掉他那坑爹,巩固自身权力才是他认为的当务之急。
这就是王允身为这个时代土着的局限性,无解。
所以,接下来,吕琮的内核目标不是‘打败王允’。
也没必要。
他要做的,便是在西凉军到来之前的这段随时有可能突然死亡的窗口期内,确保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并完成对未来的布局。
他必须要全力拖住王允。
拖到李傕郭汜兵围长安,让王允再也无暇他顾。
这一天一日不来,他们一家便谈不上安全。
所以,无论长安接下来是否会如他所知道的历史那般被李傕郭汜攻破,无论是当下还是未来,他吕家于长安朝堂之上,都需要一个盟友,需要一个说得上话之人。
他和蔡琰的这桩婚事,不知不觉间,已经从简单的救父演变成了事关吕琮生死和吕琮未来的关键,重中之重。
而从今日朝会上王允的反应来看,这老儿很可能是提前知道了他和蔡琰的婚事。
而朝会上王允的妥协,便是最好的证明。
刘协在朝会上顺势施压,和关东士人一同默契的逼迫王允对蔡邕一案表态。
王允的回答很委婉,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那就是他会放蔡邕出来。
这是极为高明的以退为进。
蔡邕一旦被释,既顺从了皇帝的意志,也避免了刘协继续给他找麻烦。
同时也让关东士人失去继续攻讦的借口,算是破了关东士人的三难之局,亦能挽回长安一些士人之心,避免舆论持续恶化。
与此同时,王允亦是扼杀这桩婚事,斩断他那坑爹和关东士人勾了的可能。
这老狐狸眼光当真锐利,竟一下就看出了这桩婚事暂时与关东士人无关。
因而,释放蔡邕,便使得他们吕家失去了和蔡氏交易的筹码。
亦等于是毁掉了这桩婚事的根基。
这老狐狸是在赌蔡家会反悔,或者根本就是认为蔡家一定会反悔。
吕琮是可以理解王允的心思的。
因为换位而处,换谁也不敢和他那坑爹这种人当亲家。
毕竟这亲家连义父都宰了两,一个儿女亲家又算个屁。
事实也证明了,王允的策略是对的。
蔡琰那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活明白的叔父蔡谷,如今已经明着劝蔡琰悔婚。
想必用不了多少日,陈留郡蔡氏那些宗族耆老的书信可能就要到了。
这放到与关东士人结盟一事上,同样是一个道理。
乱世政治中,结盟不一定非要联姻。
但联姻往往是最可靠、最有效、甚至有时是唯一可行的桥梁。
而他那坑爹就是那个唯一。
因为他的个人信用已经严重破产,比后世那些老赖还惨千百倍。
最可怕的是,他那坑爹是那种欠了债,你债主只要敢来追债,他就能把你给直接干掉,给你来个反向人死债消的极品。
就问你怕不怕吧。
是个人都得怕。
这种极品中的极品,谁敢信。
没个中间人,没座坚实的桥梁,谁敢与他结盟。
否则,便是自己找死。
换过来说,也是如此。
没这桩婚事,他那坑爹同样不会信任关东士人。
因此,只要王允阻止这桩婚事,便能继续孤立他那坑爹。
而一头被孤立的猛虎,即便再凶猛,也迟早要死于人手。
所以说,王允这招以退为进,真真是绝了,一举数得。
他一个妥协,就从被动的局势中跳了出来,变被动为主动。
至于王允对西凉军的态度,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的确挺令人意外的。
或许这老儿是忽然醒悟了。
亦或是结合当下局势,再加之他那飘得厉害的心态,已不把那看着已成一盘散沙的西凉军看作是威胁。
亦或真就如蔡琰所谋划的那般,他那坑爹已经成功转移了王允的视线。
毕竟,他那坑爹这把刀已经有可能砍到王允的脖子上,两权相害,当然取其轻。
但无论王允现下做什么,都已经迟了。
贾诩一手策划的大势,已成。
最后一点,王允之所以说是七天内审结蔡邕案,吕琮猜应该是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宋翼和王宏掌控右扶风左冯翊两地。
他原本应该是想捂住这桩婚事,不让关东士人知道,好从容布局。
可惜,他和蔡琰的婚事被宫里那个善于隐忍,属乌龟的小家伙在朝会上突然给捅了出来,打了王允一个猝不及防。
可王允的反应亦是极快极为果断。
不仅当场就用“礼法”摁死了这桩婚事,还反手教训了一下最近越来越跳的刘协,更是利用‘礼法’来裹挟了淳于嘉等关东士人,手段当真是老辣至极。
刘协还是太着急了,朝堂斗争经验也不足。
等去见完这只小乌龟,他也该去见见淳于嘉了。
有时候,你不主动漏一手,别人又怎知你的能力到底有多强。
结盟,是需要展露实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