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入,酉时。
一日急驰。
吕琮一行人终于赶在清明门落钥宵禁前,回到了长安
香市街,三人走马并行。
“公子,可要回府?”涂夫抬头看了眼将入夜的天色,憋着笑询问道。
“混蛋玩意,急着看公子我挨揍是吧?我先踢死你。”
吕琮嘴角一抽,神色不善,二话不说抬脚猛地怼了过去。
此次出京,他是不告而别。
虽留了封书信,说了去处归期。
但多半没用。
以他阿母那性子,定是气坏了。
回去绝对要狠狠吃顿家法。
“走,我们去栖云楼住上几天。”吕琮两脚轻磕马腹,一马当先,“本公子要养精蓄锐,养好身体再回去挨削。”
听吕琮说得有趣,涂夫和典韦于马背上乐得前仰后合。
一刻多钟后,长安城北,西市,华阳街与夕阴街交汇处。
吕琮三人停在一座飞檐斗拱,碧瓦朱檐的巍峨木楼前。
三人刚下马。
当即便有三个酒家佣弓腰小跑而来,将马牵去安置。
入了木楼那潦阔厅堂。
登时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混杂着酒气与体味。
放眼望去,正中央是一座菱形高台,约莫一两丈高。
其上有一群长袖细腰,扬袖踏鼓起舞之女子。
其舞姿妖娆。
那大红纱衣下的婀挪曼妙胴体若隐若现,勾得人心猿意马。
舞台四面八方,皆有廊桥连通。
其下水面粼粼,有锦鲤遨游其间。
廊桥所过之处,连着水面上那数十雅座。
其上豪商巨贾,文人士子,勋贵子弟,是老少皆有。
这些寻欢作乐之人,于席间放浪形骸。
有的盯着舞台上女子,目露淫光,摇着身子随音律而动。
有的用手中长箸敲着案上耳杯,闭目品鉴那悦耳的鼓点。
有的则呼朋唤友,露着足衣,甩着袍袖,于席间绕着案跳起了鹤舞。
站着看了会,吕琮抬脚朝楼后走去,似对栖云楼很熟悉。
忽地,一青衣小厮趋步追了上来,伸手拦住了三人,满脸讨好笑道:“这位贵人,我栖云楼后宅从不接待外客。
贵人若是嫌此间吵闹,小的引贵人上楼寻个雅间,可好?三楼雅间静谧,定能让贵人满意。”
吕琮有些好笑,看着那小厮,问道:“你不认识我?”
“贵人说笑了,我栖云楼每日宾客如云,奴怎能都识得。”
那青衣酒保陪着笑,语气虽谦卑,身子却挺得板直。
举止间似颇有底气。
连说话遣词用字亦不太一般,非寻常酒保可比。
“去寻钰娘,就说公子来了。”吕琮笑着道。
霎时,酒保笑脸一凝,眸间涌现震惊之色。
愣怔片刻,那小厮忙躬下腰,侧身让开,讨好笑道:“公子请,是奴无状,冒犯了公子。”
“是个灵俐的。”吕琮拍了拍小厮肩头。
望着吕琮三人于廊道尽头消失的背影,小厮抹了抹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
原来是自家那神秘东家,险些闯了祸。
戌时日暮,霞光灿灿,染红了天地。
栖云楼后。
一座叠山理水,飞瀑流泉,曲径通幽,芍药生香的院落中。
沐浴更衣,吃饱喝足后。
吕琮穿着宽松的白色里衣,披头散发,摊在院中搬来的矮塌之上,伴着那满园芍药,闻着那沁人的花香而眠。
榻旁。
两名曲裾侍女手持半面团扇分立左右,为其扇风纳凉。
榻上亦有两名侍女跪坐,为吕琮轻轻揉捏着身子手脚。
不远处,花圃边上,白烟袅袅。
典韦和涂夫席地而坐。
正你争我抢割着烤架上的羊肉,吃得满嘴油光。
忽地,暮色下。
院中那雕花月门处,转出一体态丰腴匀称的女子来。
霎时,满园芍药仿佛都失了颜色。
霞光倾洒在她那裸露在外凝脂般的肌肤上,竟压不住她那雪肌玉骨。
其身量颇高。
约莫七尺有馀,梳着垂髾髻,两绺青丝垂于胸前峰峦处,随着那女子莲步轻移,晃得人心尖发颤。
那绢纱束腰下,臀如满月,坠于那紫色群裾之间,颤得人心猿意马。
踩着院中卵石小径,途经典韦涂夫处,女子脚下稍稍慢了些许,臻首轻颔示意,带起一阵香风。
徒留两个微张着嘴,忘了咀嚼的傻子。
良久,典韦回过神来。
他看着自己那双麒麟臂上激起的鸡皮,深深吸了口气,眸间满是忌惮,喃喃低语道:“这女人,很危险。”
“你个夯货,懂个屁。”涂夫听岔了意思,“这叫美人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那你去风流吧。”典韦瓮声顶了句。
又咬了口烤肉,瞥了眼那远去的窈窕婀挪身姿,眸间一缕浓浓的戒备一闪而过。
“我……”涂夫被噎了下,“算了,还是让公子去吧。”
“他命硬!”
来到塌前站定,女子袖手轻挥。
两侍女迅速下了榻,站到旁侧候着。
褪下鞋履,女子上了榻,屈膝跪坐。
待她坐定,女子伸手轻将吕琮的头挪到两腿之间,为其揉着太阳穴,女子那微翘的朱唇,嘴角始终噙着笑。
良久,吕琮鼻翼歙动,嗅了嗅,顿时脸上便流露出笑意。
似已知何人。
随即,吕琮忽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女子两腿间,右手亦顺势从裙下探了进去。
霎时,女子黛眉微蹙,那张鹅蛋脸上浮起两抹酡红。
她咬着唇角,双瞳噙水,亦嗔亦怒。
感受着腰后那只不安分的手,女子忽俯身凑到吕琮耳边,如兰气息一吹。
顿时,吕琮浑身便是一激灵,猛地坐起身来。
“莫玩火,当心本公子真吃了你。”吕琮盯着女子,瞪眼吓唬。
闻言,女子笑得娇躯发颤,胸前阵阵汹涌,俏脸换上一抹玩味之色,探身过去,与吕琮贴着脸耳语,道:“应是奴家吃了公子您才是。”
话罢,女子轻吐巧舌,舌尖与吕琮耳垂一触即分。
“不玩啦,怕你了你。”顿时,吕琮脸色涨红,呼吸略显急促,歪着脖子从榻上跳了下来,嚷嚷道。
他要是现在破了身,回去让那狗爹知道了,非得撕了他。
再说了,他还想学学那狗爹的断子绝孙功呢。
“咯咯咯咯咯……”霎时,女子银铃般笑声充斥院中。
“这个勾人妖精。”
看着钰娘身上那浑然天成的媚态,吕琮笑得很是无奈。
“笑够了没。”
吕琮光着脚,翻着白眼回到榻上。
拉过榻上角落里的凭几,吕琮夹着腿靠了上去,没好气道:“我离开这几日,京中都生了何事?”
见吕琮没了嬉闹之意,钰娘亦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初一朔望朝谒,御史大夫杨彪率公卿二十八人,当庭弹劾司徒王允不经三台合议准允,便私设刑堂,将高阳乡侯蔡邕下狱问罪,是为僭越欺君。
宫中传出,小皇帝于朝会上,为盛怒之下大骂朝臣的王允吓得是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最后仅仅是罚了王允一年的俸禄,此事便不了了之。”
“次日五月初二,消息传播开来。
太学,鸿都门学士人群情激愤,于未央宫前绝食静坐。
共计四百八十一人,要求朝廷无罪开释高阳乡侯蔡邕,皇帝领朝中百官亲自出面,安抚劝回众士子。”
“有意思。”吕琮细细琢磨了一会,忽想到了宫里那个属乌龟的小家伙,又笑了起来,“象他干的事。”
“公子的意思是,此事背后是那小皇帝所谋划?”钰娘很是诧异。
“不是他还能是谁。”
吕琮挑眉笑道:“那小子阴着呢,惯会装柔弱扮可怜。
他没外间所传那般不堪。
定是在博朝臣同情,令人以为王允跋扈欺君。
咱们这位小皇帝,年纪虽小,心眼却多,聪明着呢。”
当年还在长安时,吕琮曾入宫当过两月刘协的伴读。
那小家伙,典型早慧,少年老成。
就是性子面了些。
“也是难为他了。”吕琮语气有些感慨,“他这是在以蔡邕为棋,趁机削弱王允于朝堂之上和士人间的威望权势,应该是为将来亲政而提前做准备布局。”
“还有吗?”吕琮看下钰娘。
钰娘颔首,继续说道:“五月初三,征西将军皇甫嵩班师回朝,司徒王允持诏书出长安三十里迎接。
皇甫嵩升任车骑将军,随后王允命人将带回的董氏一族首级尽数悬于竹篙之上,穿街过市,传示长安。”
“当日,便有童谣起于市井。”
“三横立,智刃藏,连环策,董贼亡,司徒名,万古扬。”芸娘轻声吟道。
“这老头为了彰显自己诛董之功,以振自身威望,真是够不要脸的。”吕琮一脸恶寒。
这童谣,定是王允自己找人散播的。
“对了,那两兄弟可有异动?”吕琮忽问道。
“公子所料不错,刘范刘诞二人,明面上是王允一党,实则心怀歹意。”不知为何,钰娘语气有些厌恶。
“这二人倒也聪明,事办得极为隐秘。
他二人谴心腹于咱们栖云楼设宴,邀那廷尉监来宴饮,席间隐晦的暗示那廷尉监,令其误以为王允希望蔡邕死于狱中,到时便会是大功一件。
若非恰巧选在咱们栖云楼,为奴家探听到,此事办得倒也算是周密。”
钰娘越说,脸色越是厌恶,似很反感这种阴毒的手段。
“呵呵。”吕琮摇头笑笑,“大功一件?怕是祸事一桩吧。”
如今王允迫于百官和士人的舆论压力,只得将蔡邕收监,不敢下死手。
若蔡邕真这般被害,王允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届时王允定然大怒。
而这廷尉监定然被问罪下狱,然后就该病卒于狱中了。
也可能会死在家里,被畏罪自戕。
这哥俩是真聪明啊,杀人都不沾手。
难怪刘焉将这兄弟二人留在长安充当耳目。
和两位兄长比起来,刘璋那小胖墩,虽也有些心眼,但还是差了太多。
这些勋贵子弟,表面看着个个纨绔,实则大多是内藏锦绣。
也不知那小子在益州怎么样了。
有时他真挺羡慕刘璋的。
等长安这两兄长一死,再等刘焉一挂,就是益州之主。
不象他,命苦。
“应该不止他们吧。”吕琮看向钰娘。
钰娘点头,道:“我们的人于狱中,已多次救下蔡邕。
有人在饭食里投了毒,有的则是派了死士混入诏狱刺杀。
更有买通了狱吏,欲在拷问蔡邕之时,造成其意外身亡的。”
吕琮听得是龇牙咧嘴。
这些想要蔡邕死的各方势力,全是冲着王允来的。
最可怜的就是这蔡邕。
明明什么都没干,就叹了口气,就稀里糊涂地成为了多方博弈的棋子。
这时,钰娘脸色凝重了些许,道:“公子,我等计划,可否提前?不然这般下去,就怕下边的人会有所疏漏,坏了公子大事。”
“也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吕琮点点头。
可沉吟片刻后,吕琮又连连摇头,语气无奈道:“时机不对,再等等吧。”
“可……”钰娘欲再劝。
“好了,”吕琮笑着打断,说道:“这样吧,将你手中所有“谛听”尽数撒出去,给我盯死每一个能接触到蔡邕的狱吏。”
“他们若想杀蔡邕,终究是越不过这些狱吏。”
“还有,给我盯死刘范刘诞,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第一时间来报于我。”
“对了,还有前将军赵谦。”吕琮又道。
“钰娘,这三人,你务必要盯住他们,事关我计划成败,不容轻忽。”
历史上,长安之所以会被攻破,是因为在李傕郭汜围城的第八日,城中叟兵忽然叛乱。
还是他爹麾下的兵。
这场叛乱极为吊诡。
吕琮怀疑这背后有人在操纵。
因为他爹麾下,就没有叟兵。
而这长安城中手中有叟兵之人,只有刘范两兄弟,以及前将军赵谦。
这三人皆有嫌疑。
长安乱起来,对割据益州的刘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赵谦,长安城破后,非但无事,最后还取代了王允。
从既得利益者角度来分析,赵谦也有嫌疑。
一念及此,吕琮又觉头脑发胀。
这长安,都快乱成一锅粥了,简直就是各方搅屎棍云集。
人人都想埋了汉室这个臭气熏天的粪坑。
“唯!”
钰娘颔首领命,忽地又笑了,那双媚态天成的桃花大眼一衬,使其笑起来象头狡猾的小狐狸。
看得吕琮是头皮发麻。
“不是吧,又要?”
吕琮秒懂。
这娘们只有伸手要钱的时候,才会笑得这般勾魂摄魄。
“离开前我才命涂夫给你送来百金,你别告诉本公子又花光了?”吕琮是一脸的无语。
“你个败家娘们!”
“还不是公子您干的好事,您那些狐朋狗友仗着是栖云楼东家的身份,今日这个呼朋唤友,明日那个大宴亲朋,全是挂了帐,说从分红里抵。”
钰娘是满脸的委屈,琼鼻歙动,泫然欲泣,又道:“如今倒好,怪起奴家来了,奴家便连体己钱都填了进去,公子好生伤奴家的心。”
“得,我错了。”吕琮单手扶额,哭笑不得,“给给给,再给你五百金。”
吕琮心下满是无奈。
他手下所有人中,涂夫外憨内秀。
典韦就不说,虽寡言少语,但做起事来也是粗中有细。
被他派到河东的淘宝,那个掉钱眼里的,长得虽丑了些,但也是满腹算盘,奸滑似鬼。
唯独这当年在洛阳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钰娘,他至今看不清其真面目。
此女时而端庄,一副大家闺秀做派。
时而又是一副浪荡无忌的风尘女子模样。
偏又生了一副媚骨,撒起娇来,当真是要人命。
当初建这栖云楼楼,之所以拉着朝中勋贵子弟一起,是为拉近双方的距离,搞好关系。
同时也是想利用这些勋贵子弟打探些情报,趁机发展“谛听”,也可避免一些麻烦,护住日进斗金的栖云楼。
不曾想如今倒成了累赘,反要往里贴钱。
北阙甲第,光禄大夫杨彪宅弟。
隆隆禁夜鼓声中,一骑由街角尽头狂奔而来。
马背上那人,不断挥着马鞭,脸上象是敷了层黄泥,一身白衣也染成了黄色。
“律律律……”
杨宅阙门前,杨修勒马而停,踩着地上僮仆背下马。
将马鞭掷于地上,杨修走了几步,自觉裆间火辣辣的疼,便撩起身前衣摆,迈着螃蟹步,一摇三晃奔入宅中。
“父亲,祸事矣!”
“儿被人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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