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兵败之消息传开,有如刘氏兄弟二人幸灾乐祸者,亦有人为之惊惶。
如刘协。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寝宫中,刘协瘫坐在座中,脸色惨白,满额大汗,眸间满是惊恐之色。
时隔多日,昔日那挥之不去的梦魔,似乎又去而复返。
这徐荣大败,不仅削弱了长安的防御力量,更会使得长安门户洞开,李催郭汜的大军不日便能直抵长安城下。
近十四万大军,十四万,长安守得住?
若守不住,他将再次落入凉人手中,定会再度沦为傀儡天子。
一念及此,刘协登时便是大汗淋漓。
“废物!全是废物!竟陷朕于此等境地!胡轸,杨定,逆臣,逆臣!”刘协咆哮连连,心中的软弱在咆哮。
然麻烦还不仅于此。
如今王允举荐的徐荣战败身死,明日朝会,淳于嘉等关东士人以及杨彪和马日等人,定会一拥而上,弹劾王允。
届时,定会是旧事重提。
而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制衡局面,定会被打破。
“激变西凉军!迫害名士!如今又多了个“用人失察”,王师啊王师,汝教朕如何回护于你,又如何维护于你!”
刘协满脸苦涩,喃喃自语。
一旁候着的苗祀见刘协如此,心中亦暗暗着急。
可数次张嘴嗫嚅,却又硬生生将那已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是看着刘协长大的。
自十常侍之乱后,苗祀便处处谨慎,事事小心,生怕惹得朝中公卿不悦。
而他亦深知自家这位小陛下,极其忌惮反感宦官干政。
“苗翁,有事便说,吞吞吐吐作何。”刘协忽看向苗祀,笑得很是牵强。
“陛下,不若寻那吕琮来问问,何如?”苗祀说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话落,他躬身低头,似乎生怕刘协骤然发怒。
“呃!”
刘协愕然,旋即哭笑不得,“苗翁可真是给朕出了个馊主意!”
刘协张嘴欲言,又闭了口,连连摇头苦笑。
苗祀所言,乃与虎谋皮,何其愚蠢!
恐怕如今吕琮亦同意与诸多朝臣那般,在家中幸灾乐祸吧。
王允倒下,对吕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让吕琮来给他想主意帮扶王允,那小混帐定又要骂他什么脑子瓦特了!
苗祀亦反应了过来,讪讪不语。
这还不简单,别管他什么派,你都把他们拉到一张桌子上玩,你就拎着棍子站在旁边当裁判,这不就结了。”
突然间,刘协脑子里忽然冒出吕琮以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让他记忆深刻之言来。
那是当年在洛阳宫中,吕琮与他闲聊时提起的。
他当时便觉得与大母教他的,那所谓的帝王心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遂记得很牢。
“一张桌子,玩,”刘协喃喃自语,越说眸间越亮,“对,就是玩!”
“朕有法子了!”话出,刘协长出了口气,脸上亦挂上了一副兴奋的笑容。
“一举多得,妙!”
杨府。
杨修沿着家中连廊,直奔后宅杨彪书房。
“砰!”的一声,杨修重重推门闯入。
“汝个孽————”
案前,杨彪脸一沉,重重将手中竹简摔在案几上,张口就要责骂。
“父亲,徐荣败了,朝廷两万大军,尽殁于新丰!”杨修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虽跑得气喘吁吁,然语速极其快。
霎时,杨彪神情呆滞,半抬起要指向杨修的手亦僵在半空。
呆了好半晌,杨彪面无表情,走近杨修。
杨修眸间满是兴奋的看着杨彪。
“啪!”一声脆响。
杨修侧着头,左脸当即红了,重重挨了杨修一巴掌。
杨修笑脸一僵,眸间满是不忿,却也是立即双膝跪地。
见此,杨彪冷着脸,府上谛听问,“可知为父因何打你!”
“儿不知!”
杨修直起腰来,仰视杨彪,眸间既有委屈,亦有不忿。
他有何错?
见得杨修脸上的倔强,杨彪呼吸略微急促,一副恨铁不成钢之色。
他指着杨修,“吾弘农杨氏,世受汉恩,世食汉禄,今国家有难,汝不以己悲,反为之欢喜,是为不忠!为父不该打你?”
“为一己私利,而罔顾社稷安危,为父不该打你?!”杨彪声色俱厉。
杨修,呆若木鸡。
“德祖,你今已有十八,将要及冠,何以如此之不分轻重,不明事理。”怔怔看着杨修,杨彪眸间满是失望之色。
“父亲教悔的是,儿错矣!”登时,杨修满脸惭愧之色,俯拜于地。
“备车,为父要入宫觐见陛下!”杨彪忧心忡忡。
淳于嘉府上。
堂中,淳于嘉、黄琬、周奂、张喜等人于榻上围坐,人人皆一脸忧色。
是,徐荣败了,王允又为他们添了一个攻讦的机会。
可他们却是笑不出来。
徐荣这一败,太致命了,实在太致命了。
在此之前,他们虽猜不到徐荣此战究竟是否能胜,却以为以徐荣领军之能,即便不胜,亦能徐徐退回长安。
可不曾想,昔日与关东联军对阵,连战连捷的徐荣,竟会败得如此惨烈。
整整万馀北军,就这般因为胡轸和杨定二人的反戈一击,丢在了新丰。
如今,长安城中便只剩下吕布那三万馀兵马了。
沉默许久,淳于嘉忽两手撑榻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都说说吧,如今这般局势,我等该如何是好。”
“王允一错再错,”张喜环视黄琬等人,冷着张脸,“诸公,明日朝会,我等定要将其罢黜,再任其掌控国家,我四百年之大汉,恐将亡矣!”
看着痛心疾首的张喜,种拂颔首,眸间闪铄着一股快意,“晚些,我亲去寻马公与杨公一番,明日我等定要将他王允罢黜,决不能再任期为了一己之私,胡作非为!”
黄琬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脸上有几分不满之色。
如今社稷有倾复之危难,危若累卵,眼前这二人,竟还想着朝堂上之争斗。
唉,如之奈何!
但黄琬亦不得不承认,种拂与张喜二人无错。
王允,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再任其掌控一国权柄,说不定会再生祸端。
如今王允已为权势腐蚀,即便是挺而走险,亦非不可能。
他们不得不防。
“砰!”一旁,周奂脸色越听越难看,忽地拍案而起,指着瞠目的张喜与种拂,怒斥道:“张喜,种拂,如此危局,汝二人居然还想着与那王子师斗,奂,耻于与汝等为伍!”
“混帐!”张喜性子素来暴烈,哪受得了这般唾骂,当即亦拍案而起。
种拂倒还好,只是脸色有些难看,道:“唉,拂说的亦是事实,欲攘外,必先安内。”
“好了!”
这时,淳于嘉忽然转过身来,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那群凉州杀胚,长安若破,社稷难存,我等安危事小,国家兴亡事大。”
“公,英明!”周奂脸色一松,吐了口气,忙拱手行了个揖礼。
“然,张喜与种拂说得亦无错,”淳于嘉看向二人,冷着脸,“明日,我等定要联合文先与翁叔,罢黜王允,免得其再生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