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长安城。
临近日中,万里无云,烈日曝晒得整座长安城上空空气氤氲扭曲。
街上,行人寥寥,街道上那青石板,亦被酷日晒得时不时脆响一声。
“嘎吱嘎吱————”忽一辆辒辌车从街角拐出,车轱辘响个不停,仿佛年久失修,要散架了一般。
正是王允座驾。
“哗啦!”
忽街道旁一座三层小楼上泼下大片乌黑脏水。
“律律律律————”登时,拉车双马受惊,扬起前蹄嘶鸣不已。
御座上那青衣驭者,亦被泼在车厢的脏水溅了满身满脸,顿时一股恶臭熏得那驭者五官扭曲。
青衣驭者歪头嗅了嗅肩头,顿时满脸嫌恶。
竟是粪水!
“何人如此大胆,此乃王公交驾!!!”青衣驭者于驭座上站起身来,抬头望楼上看,大声喝叱,极尽愤怒。
他虽是王府一马夫,然走哪亦是要被人高看一眼。
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被人泼了一身脏水,还是粪水,这怎地能忍。
“泼的便是王公!”这时,三楼廊下飞来椅上,有七八人探出身子来。
其个个头戴小冠,看那穿衣打扮,便知非寻常百姓,而是士人。
此事,这些士人是个个面带愤怒解恨之色。
那眼神,仿佛那辒辌车中人是他们杀父仇人!
“放肆!”青衣驭者气得脸色铁青,“尔等简直放肆至极!竟敢辱王公座驾!”
正骂着,二楼又哗啦一声。
登时,青衣驭者被当头浇了一脸,浑身湿透。
“王二,走吧!唉!”
青衣驭者正要发作,这时车厢中忽传出一声极尽疲惫的苍老人声。
临了还叹了一声,极尽落寞。
不多时,辐辌车激活,缓缓前行。
“王允,汝冤杀蔡公,必定不得好死!”
“王允,枉我还视你为我大汉中兴之臣,不想汝竟为一己之私竟迫害蔡公,令其死得不明不白,汝良心何安?!汝良心何安!”
“我呸!”
“老贼!刚愎专擅,激起西凉军反叛,关中若乱,全是汝王允一人之罪孽!”
“欺凌陛下!汝也配为人臣!王允,咳,忒!”
“
—”
然那些楼上士人却犹不放过王允,那辱骂粗鄙之语是此起彼伏。
车厢中,听得车外隐隐出来的咒骂声,王允闭着眼,脸色如常,然那双置放在腿上的双手,却是紧握成拳,指节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唉!”
良久,王允缓缓睁眼,又叹了一声。
这一幕,他并非首次经历。
自蔡邕死于诏狱大火中的消息传开,这满长安之士人都在唾骂他。
昨日,甚至有鸿都门学中士子,以弟子礼,为蔡邕披麻戴孝,跪在司徒府外,公然唾骂于他。
而蔡邕之死,宣番亦已来报。
查不出什么来。
那已为蔡淡领走,被烧成焦炭的蔡邕尸身,件作勘验后,确是死于大火。
然诡异的是,宣番称,当夜牢狱之中有厮杀痕迹。
他不想亦知,蔡邕死的蹊跷,或许这正是冲着他而来的。
这背后之人,要的就是他王允,人望尽失。
想起蔡淡死后自己的境地,王允忽觉喉间有些发苦,眸间亦微微泛红,喃喃自语,“伯喈啊伯喈,汝害了老夫,害了老夫啊!”
“老夫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汉室,为了国朝,为了陛下,为何尔等就是不明,为何尔等就是无法体会老夫这份赤诚之心?”
“罢了,老夫所作所为,又何须他人来评判对错!”
“不过是些无知士子!又何须在意!何必要在意!”
“老夫无错!”
“绝无错!”
随着一通自言自语,王允眸间愈发坚定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辒辌车停在司徒府阙门前。
王允从车厢中缓缓走出。
短短几日间,两鬓白发更显,那清癯的身躯亦多了几分佝偻之态。
其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萎靡了许多,不复前些时日那般意气风发。
“哒哒哒哒————”
踩着僮仆后背下了车,正要往府中走,忽身后传来阵阵急促马蹄声。
王允驻足回望。
见那奔来的铁骑上,那骑人背后插着三根翎羽,王允脸色一怔。
旋即,王允面上狂喜起来。
莫非,是新丰战报?
徐荣、胡轸、杨定三人,胜了?
念头浮现,呼吸一屏,眸间亦流露出浓浓的期盼之色,如大旱盼甘霖。
转眼,那骑卒奔至,举止惊慌,竟一下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见此异状,王允脸上笑容一滞。
阙门前一些闻声出来观望的掾吏和守卫甲士,脸上笑容亦纷纷为之一僵。
随即,那骑卒噗通一声,跪在王允跟前,悲恸道:“王公,新丰大败!两万馀大军,尽数殁于新丰!”
霎时,王允只觉眼前为之一黑,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两耳那尖锐的嗡鸣声。
“王公!”身后,一司徒府掾吏见王允身躯摇摇欲倒,忙上前扶住了他。
良久,王允晃过神来,猛然踏前,低头盯着那骑卒,布满血丝的双目欲裂,低吼道:“说,究竟出了何事,何以致我两万大军尽殁?!”
“说!汝与老夫说个清楚,道个明白!”王允几近歇斯底里。
“是胡轸与杨定二人,”那骑卒满脸恨恨之色,声音哽咽,“王公————王公,此二贼临阵反叛,率麾下部曲断了徐中郎退路,与西凉军前后夹击,致使徐中郎部大败。徐中郎为挽回军心士气,亲自披甲上阵厮杀,不想,被郭汜那盗马虏所杀。”
“胡轸!杨定!”王允双目充血,老脸青紫,“老夫————老夫————老夫————
入你————入你————”
话未说完,王允便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王公!”
“司徒公!”
”
,顿时,司徒府阙门一片慌乱。
与此同时,徐荣大败身死之消息,亦如插上翅膀般,飞向各朝臣府邸。
刘宅。
“哈哈哈————”偏堂中,刘诞与刘范二人大笑连连。
“兄长,徐荣这一败,败得当真是妙啊!”刘诞满脸幸灾乐祸,“他这一败,当真可谓是将咱们王司徒之家底败了个精光!”
“王司徒,无力回天矣!”
“哈哈哈哈————”刘范闻言,又是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