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之,几人忽地齐刷刷看向百里东君,神色各异。
百里东君顶着这几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百里成风目光沉沉地望向百里东君:“东君,你自己说,是怎么回事?”
百里东君被点名,放在膝上的手蜷了蜷,纠结半晌才开口:“我……我确实是有一个师傅。”
他能感觉到他这句话一出,盯着他的视线更凝重了些,忙不迭开口:“但是他只是个教我酿酒的师傅。他从没教过我剑法,真的!”
“我…我就是有一次喝醉了,迷迷糊糊看到他舞剑,觉得很美,就多…多看了几眼。那日在剑林大会上,我喝多了,脑子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么的,那套剑法就忽然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我就跟着使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知道师傅练的那套剑法是西楚剑歌,我也不知道师傅他是谁,但现在看来,我肯定是闯祸了……”
百里月眠若有所思地看着百里东君,这就是天生武脉的天赋,看一遍就会?
“那你的师父现在身在何处?”百里成风追问。
百里东君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是视线,含糊道:“我……我不知道,我也好久没…没见到师傅他了。”
这话一出,厅内静了静。
百里东君心里的小九九,他们从小看到大,这点心虚地笑的动作,瞒不过任何人。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因为还有顾虑,所以不愿意说。
百里成风与温珞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了然与无奈,终是没再刨根问底。这孩子素来重情义,但又是个倔的,想要撬开他的嘴,硬来的话行不通。
温壶酒叹了口气,拍拍百里东君的肩膀:“算了,不知道也没事儿。”
就在这时,百里月眠忽然道:“那日剑林大会,我让舅舅带着兄长先行离开后,为混淆那些人,我曾当众言明——兄长所用的西楚剑歌,是我所教。”
“什么?!”
除了亲眼目睹的叶鼎之,其余三人皆是一惊,愕然看向百里月眠。
“众人皆知,我九年未归,行踪成谜。”百里月眠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语气从容,“那么我走南闯北,机缘巧合之下习得西楚剑歌,也并非说不通。”
她顿了顿,继续道:“当年我答应叶婆婆做她的传承弟子,她授我至高武学,只留下一本秘籍便将我从侯府带走,此事只有我们自家人知晓。”
“是以我们大可对外宣扬我幼时,那云游高僧批的命数,说我自幼体弱,命格特殊,乃异世之魂,若长居府中,恐有损寿元。而移居到乾东城,我的身体也确实开始抱恙,爹娘和爷爷爱子心切,不敢拿我的性命冒险,这才暗中将我送走,托付给世外高人教养。前两年高人仙逝,我的命劫也已渡完,这才得以重返侯府。”
温珞玉最先想起来这么一回事,彼时那路过化斋的老僧给眠儿批命一事,还是三皇子的萧崇景也是知道的,不过……
“眠儿,你的意思是,将西楚剑歌的来历,尽数推到你身上?”
“不错。”百里月眠点头,“如此一来,既能护住兄长师傅,也能护住百里家。皇帝即便心存疑虑,也挑不出错处。总不能说,父母为了女儿性命,送她拜师学艺,也是罪过吧?”她并没有说自己身负任务,免得他们平添担忧。
这番说辞,细究起来确实漏洞百出,可世人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只要镇西侯府把这个说法传出去,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百里成风沉吟片刻:“此事事关眠儿和东君,兹事体大。流言一事我会着人去做,但是细处还是得等父亲他回来再商量。”
商议既定,气氛也稍稍缓和了些。
门外的侍女适时进来通报,说晚宴已经备好。
几人出了厅门,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已至暮色四合,镇西侯府里灯火通明。
膳厅里,一张大圆桌摆满了佳肴,清蒸鲈鱼、桂花糖藕、翡翠虾仁……皆是百里月眠和叶鼎之幼时爱吃的菜式。
百里洛城尚在天启城未归,百里成风主位而坐,温珞玉自然的将百里月眠拉在身边挨着百里成风,不停的为她布菜。
一会儿给她夹块糖醋排骨,一会儿又舀一勺莲子羹,嘴里不停念叨:“快尝尝看,味道变了没?今日的菜量少样多,还有好些没上……”
百里月眠咬着排骨,眼眶微微发热。
百里东君坐在下首,拉着叶鼎之不停问着近况,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温壶酒挨着叶鼎之,两人时不时碰一下酒杯。
百里成风虽未多言,但目光时刻温柔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叶鼎之看着这满室温情,心头的冷寂融化了不少。百里成风举杯,朝他示意:“鼎之,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叶鼎之站起身,郑重地回敬:“多谢百里叔。”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了。
饭后,温珞玉拉着百里月眠的手舍不得放,眼眶微湿:“眠儿,今晚娘和你睡,陪娘说说话好不好?”
百里月眠正想说好时,百里成风已伸手轻轻揽过妻子的肩膀,低声道:“夫人,眠儿刚回来,一路劳顿,让她好好歇息吧,来日方长。”他蓦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有些委屈道,“你舍得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他也想女儿,但是天儿可以白日聊,媳妇儿可不是白天就能抱的。
温珞玉脸颊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看看百里月眠含笑的眼睛,点点头,细细叮嘱百里月眠早些休息,才被百里成风牵着一步三回头地朝他们的住处去了。
百里月眠站在廊下,注视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想起百里成风说的那话,忍不住弯起嘴角,她爹还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她心念稍动,脚步轻快地朝着百里东君的院子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