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橘与浅紫的霞光落在黛玉眼底,好似被钳制了脖颈,只余无奈的匍匐。
她抬眼看向弘历,语气里没了方才的闲适:
“那王爷,李大人的折子,如今在您手里,还是已经呈到皇上案前了?”
弘历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旋转着在指间翻飞,“唰”得一声展开,身子也不由稍稍靠近了黛玉:
“这折子今儿下午才送到勤政殿,皇阿玛自然还未看到。这件事情里,凌壑定然是要受罚的,但这具体怎么罚,罚多重,稍有差错,都有可能授人以柄。”
“这两年皇阿玛身子一直都不太好,加上蒙古、准噶尔还有日本势力的渗透,更何况民间还有白莲教在四处放火,朝堂上一直人心浮动。这几年,朝中没有什么特别得力的武将,西南蠢蠢欲动,想是皇阿玛定也不愿意伤了老臣的心。”
晚风卷着荷香掠过凉亭,黛玉的领巾被吹得微微扬起,她伸手压住那如意纹绣边,心思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弘历既然敢把这件事情拿出来告诉她,就说明这背后定有什么难办的原因,极大可能是这林大人先犯了什么忌讳,但弘历却把这折子这部分的内容隐瞒了下来。
后宫不得干政,弘历这么做就说明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所以是他想要她来开这个口,主动承认欠他这个人情。
但明面上来看,她好似别无选择。
“涉事的几方都是官员,若本宫了解得不错,这样的折子,王爷也是不能私自批复的。本宫不过后宫妇人,心之所系也不过孩子和家人平安,哪里会懂朝政里头的这些是非曲直。左不过还是要仰仗皇上能不能念在本宫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法外开恩,从轻发落凌壑了罢了。”
弘历收起扇子,折扇的的扇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盯着黛玉的眼底,知道自己的刻意隐瞒已经失去了意义,索性坦然了几分:
“呵,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
他站起身来,在亭子里踱了两步,转过身看着黛玉:
“林祖成林大人,他不仅是武官,也是医官。皇阿玛刚登基的时候,他被升为御前一等侍卫。那时候,皇祖母因皇玛法驾崩,患了急性喉疾,太医院太医因‘不得动刀、不得见血’而束手无策。林大人用毛笔藏针的方式治好了皇祖母,为此,皇阿玛升他为光禄寺正卿兼太医院副使,更御笔亲提了五个‘福’字赐给他。因着他年事已高,所以才被皇阿玛调到了天津。”
“若说他有什么大错,倒也谈不上。只是他近来行事,颇有些独断专行。为着海军操练的事情,他因着官职高给了许多压力,让凌壑束手束脚的。这次凌壑在码头巡逻时,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商人,从那商人口中知道林大人曾私自截留过一批从西洋运来的药材,说是为军营备用药材。凌壑追问时,他非但不配合,还出言讥讽他不过是靠裙带关系上位。许是因为饮酒,措辞实在难听,这才让凌壑按捺不住动了手。”
“王爷与本宫讲得这么细,定然是心里有主意了。”
黛玉的心思转了三百个弯,这件事情不管怎样,从明面上看都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情况,可以处置的方式很多,弘历实在犯不着和她解释得这么细致。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也怕在这坐了太久,在别人嘴里就成了什么不干净的事情。
“王爷有话不妨直说,本宫洗耳恭听。”
弘历嘴角一提,重新掀了衣袍坐下,甩开扇子扇了几下。
黛玉看着扇子上那幅苍劲圆秀,逸气横生荷花图,眉头微皱,看着倒有些前朝八大山人的画风似的。
大清皇子用前明画师的扇面?还是有朱家皇家血脉的画师?
她不由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虑,想着定是自己孤陋寡闻看错了。
弘历随着黛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扇面上,有些不自在地收了扇子,轻咳了一声:
“确实,此事说容易也容易。西南动乱,自然是需要有人去安抚人心。十三叔生前极为看重海军操练,自然不能就此放弃了,这一点想来皇阿玛定是赞成的。”
他顿了顿,折扇轻点桌面,发出细微声响,
“儿臣能够影响的,无非就是选谁去西南了。”
黛玉心下明了,这是在点明了要凌壑“效忠”了。
虽然凌壑曾是弘历的伴读,但自穆妃一事之后,他便被调离了弘历身边。
再加上宫里宫外,胤禛有意让弘曜学着理政,凌壑身为弘曜的舅舅,这层关系自然是比他之前的更近一层。
弘历此言,实则是要借“西南之任”,让凌壑重新站队,既是拉拢人心,也是为查案安插可靠人手。
若是过去,她可能会觉得难办。
但如今……黛玉低垂了眼帘,弘历此话,何尝又不是一种示好,一种会保全她和弘曜的示好?
她重新抬头,目光落在弘历脸上,带着几分精准的默契:
“王爷说的极是,若是王爷能够出力保全了本宫的弟弟,本宫自然感激王爷。”
“娘娘言重了,凌壑是本王的伴读,娘娘是儿臣的庶母,用民间的说法来看,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不是吗?联手护住家人,又谈何一个‘谢’字呢?”
“如今凌壑年纪也不小了,却一直拖到现在还未成亲。儿臣还想着若是能够亲上加亲,将温宜指婚给凌壑,那才更是美事一桩。”
此话一出,黛玉只觉得这初夏的风骤然化作凛冽西北风,将她的半边身子都吹得凉透。
她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强行压下心底的惊疑与寒意,抬眼看向弘历:
“王爷又说笑,且不论两人年纪差得大了些,温宜如今才十二岁。凌壑常年在军中,糙人一个,哪里配得上这金尊玉贵娇养的公主?只为了这一个‘亲上加亲’耽误了温宜的终身,也太罪过了些。”
弘历飘了个眼神,靠近了黛玉压低了声音:
“娘娘难道不知道,皇阿玛的身子,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了吗?待皇阿玛龙驭宾天,温宜的年纪可就刚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