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望着院中的竹子在风中摇曳。
花房新送来的牡丹朵朵雍容,红的如烈焰,白的似初雪,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前几日叶澜依的话还在耳边,那时她只当是听一段参考,当成这深宫中某种隐秘的谶语。
虽然心中有疑虑,但她总抱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以为自己来了,弘历伤了,十三爷更是健在,这既定的轨迹或许就会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新的涟漪,覆盖掉原本的纹路。
前儿才从叶澜依那里知道,历史上的弘历身体极好,做了足足六十年的皇帝,而允祥却是早早就离开了人世。
可这才几天?这两个人竟都朝着原本历史的轨迹走了过去。
“难道真的都是天注定?”
黛玉闭上眼,嘴唇嗫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尽是不甘与恐慌。
此时的她是有些后怕,暗暗庆幸叶澜依知道的并不多,并不知道后宫妃嫔和其他皇子公主的情况。
若是那日她知道,还说了出来,会不会如今出事的就是她和弘曜几个了?
更何况,从叶澜依的口中,她还知道了些更令她难以接受的事情。
国仇家恨……
“娘娘。”紫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进来,见黛玉脸色苍白,额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
黛玉被紫鹃的声音拉回思绪,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两位公主呢?”
“两位公主一炷香前才去了咸福宫,说温宜公主得了些新鲜有趣的玩意儿,邀请她们一起去赏花呢。”
紫鹃见黛玉不愿多说,心知这几日娘娘总是心神不宁,便顺着她的话答道,
“公主是和娘娘请了安才走的,娘娘怎么不记得了?是不是月信快来了,所以有些深思倦怠,可要让卫临来请个平安脉?”
黛玉愣着神接过了燕窝粥,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搅着:
“怡亲王出事,估计太医院里要派卫临去。左右没什么大事,没必要去宣太医了……院里的牡丹有些败了,让花房的人来好好侍弄一下。”
紫鹃看了园中那刚送来的牡丹,还是垂着眼眸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传话,却又被黛玉叫住。
“等等。”
黛玉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淹没。
她依旧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团凝结的燕窝,仿佛那是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事。
“娘娘还有何吩咐?”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去请定妃和柔嫔来,说本宫这新得了今年刚下来的雨前龙井,请她过来尝尝。然后……再让赤鸢去寻了弘曜,明日来本宫这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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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谓的茶会进行得并不愉快。
据长街上的小太监说,定妃离宫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都气出了皱纹,面色铁青得吓人。
上轿之前,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出来相送的紫鹃,那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针。
而且,也没有去她原本该去的延禧宫,而是坐着轿子直奔了冷宫。
这人往高处走是常态,会留在冷宫伺候的侍卫太监能有几个是有家世背景努力上进的?平日里自然不会用心伺候,个个都是懒洋洋的。
这些人远远地见到定妃来,腿都吓软了,忙不迭地上去巴结。
饶是如此,定妃还是说他们擅离职守,让身边的下人拉下去发落了他们十个大板。
然后就气势汹汹地进了冷宫,狠狠大闹了一番,要不是宫女们死死拦着,怕是连屋子都点着了。
黛玉这边则红着一双眼睛,好似那风里落下的桃花花瓣一般,带着一脸为难的柔嫔委屈巴巴地去了养心殿,在里面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次日,胤禛的圣旨传遍后宫,各宫妃嫔皆开始收拾行装。
黛玉按着往日的惯例,一一安排着圆明园的住所,并让人带话给了内务府和礼部,悄没声地给怡亲王府备下了寿材来冲喜。
左右允祥这件事情怕是按不住了,从雍正八年到现在多活的这几年,在旁人看来,已经是太医院研究出这奇药,从老天爷手里抢来的几年了。
不管怎么样,至少得让王府里的人做好心理准备。
午后用饭毕,黛玉在暖阁内小憩片刻。
刚梳洗完毕,便有宫人匆匆来报:
“皇贵妃娘娘,六贝子来了,正在后院里赏花。”
黛玉闻言,眼底的冷漠瞬间化作温柔,忙起身换了件明黄云锦绣紫蝶的衣服,快步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花丛旁,新搬来的芍药开得正好,都是念同亲自去花房一棵棵挑的。
弘曜身着一身花青色团福长衫套了件同色系滚了藤黄边的马褂,正坐在石凳上,端了杯白瓷茶杯,显得既端方又透着几分少年的意气。
听到动静,他回头见是黛玉,立刻起身行礼,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儿子给额娘请安!”
黛玉快步上前,看着如今快赶上自己身高的弘曜,眼底满是疼惜:
“好孩子,有段日子没见着你了,难不成书中真有那颜如玉,惹得你连额娘都忘了不成?”
弘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傻乎乎的笑容倒有些孩子的模样:
“是儿子的不是。为着之前撷芳殿的事儿,额娘放心,儿子都料理妥当了——从里到外换了好几拨人,都是儿子亲自筛选的,绝对可靠。这几日怕生了乱子,儿子一直没腾出手来。耽误了来看额娘,还请额娘莫要怪罪。”
黛玉抬了抬手,紫鹃上来换了热茶,便带着所有人都往远处站了站。
“儿子,皇阿玛的身子你早就知晓。虽说圣祖八岁登基,世祖六岁登基。但圣祖有索尼鳌拜,世祖有多尔衮。但如今你十三叔怕是不行了,你舅舅更是年轻,前朝数来数去唯有张廷玉,却又是个汉臣。”
“再加上你四哥得了机缘,身子已然大好,这皇位……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