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大秦府兵3
改中军为府兵，必然造成秦国中央精锐力量的削弱，说严重点，甚至有些自废武功的嫌疑，这也是许多秦国將臣忧虑的地方。
然而，苟政做事向来求全，近些年来更是四平八稳，怎么可能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在苟政的思维中，任何改革，都要建立在国防安全与国家稳定的基础之上，兵制改革这种直接关乎秦国政权安全的大事，又岂能没有充分准备？
事实上，所谓对中军的府兵改革，只是秦政权承受不了巨额的养军费用，变著法，耍著花样，以减省军费。
毕竟，常年维持著五六万人的脱產军队，哪怕並非完全脱產，对当前的政权，也过於为难，过於奢侈了。
过去是没办法，始终面临著灭国危机与扩张需求，不得不穷兵武、咬牙硬挺。
三国大战之后，形势变了，天下格局由此大定，在国防军事上的压力不再那么紧迫，那么军改也就势在必行了。
秦国上上下下，都需要真正地喘一口气了，喘个几年、十年。
在这方面，有积极建言的，有沉默不语的，但不管是发声还是沉默，这都属於全体臣民的共同意志。
若没有这种人心民意基础，仅靠苟政一人喝，又岂能顺利推动？否则，秦王权威再盛，他再是卖力，又能擎几鼎？
而府兵改革，绝不是把中军都遣散了回家务农，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对外攘寇，对內镇压，朝廷都需要维持一支强大的中央常备军队，以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这是最为基本的国防安全与政权稳定需要！
旁的不说，苟政建立府兵制，除了財计、生產方面的考量，也有中央集权、
更进一步统一军权的目的。
然而集权，可不是发几道制文，宣布天下军府秦兵，只听从长安命令，不归地方官府调遣。
这是需要足够强大的威信与实力的，而最具威权的实力，还得是武力，是朝廷掌握的军队！
因此，不论兵制如何改，府兵制又以怎样的形式呈现，关於秦国中央直辖力量、常备军队的建设，都是不会放鬆的。
在这方面，以苟政一贯的认识与思维，想让他昏头都难！
而如何保证秦廷直属军队的建设，也主要从两个方面著手。
其一，自然是府兵制下的“番役法”，按照规定，每名府兵每年都有定期定点的戍防义务，长安近畿必然是重中之重，没有哪个强关大城，能与京畿相提並论。
而在京畿戍役兵源的选择上，必然是优中选优，精中选精，並且选材並不局限於中军，而是从全国的中外军范围內。
那些有勇力的，有战功的，那些军中的精英，將被集中到长安及近畿服役。
当长安精英齐聚，便成事实上，形成干强弱枝的局面。
另一方面，则是职业军队的打造了，府兵制的出台，显然不意味著苟政就放弃脱產军队。
在这方面，操作起来也不复杂，不论是理由，还是兵源，几乎都是现成的。
为拱卫秦王与禁宫安全，建设一支直属於秦王的职业军队，是理所应当的事，直接以羽林军为基础，进行整编、精炼即可，同时从全国军队中，挑拣抽调精锐，充实禁军，拱卫王驾。
而苟政想要打造的秦国禁军，大抵有两个特徵，精英化与军官化，这会是拱卫王权、拱卫秦国最核心的一支军事力量。
当禁军与近畿卫军如期建成，不论对內对外，王朝依旧具备继续乘风破浪前行的强力保障。
鑑於此，拋开引人瞩目的府兵新制改革，苟政事实上，是在对秦国中央直辖力量进行改造，是又一次筛选裁汰、去芜存菁的过程。
再回头来说，如果仅仅是为了减省国家养兵之费，扩大秦军兵源，解放生產力促进农业恢復发展，苟政也没有必要，费心劳神，拿出一道波及如此广泛、对秦国当前体制形成强烈衝击的新制来。
不论中外军，只要下定决心，压缩编制还不简单？
实事求是地讲，即便完成府兵制改革，对强国强军究竟能起到多少积极效果，还是存疑的。
毕竟目前秦国就这点体量，虽然在关西进行了相当程度的扩张，但核心地盘，仍旧只有关中与河东两地。
只要这两地不乱，那么秦国江山就稳如泰山，而基於这两块地盘发展民生、
军事，加强政权的巩固，未必需要通过“府兵制”来实现。
苟政之所以这般积极推动，不惜大费周章，除了追寻“前人”的成功脚步，也因为他虽僻处西北，但视野始终没有局限於此，而是放在整个天下的角度。
苟政看重的，是府兵制的可复製性，是其中蕴含的那一套“兵农合一”的耕战体系，是军、民、地三者之间的联繫逻辑，是那一套土地及生產的分配製度
有朝一日，倘能把这套制度，推广到整个北方，乃至整个天下，它对国家崛起与政权巩固的价值，或许才会更加彰显。
左右卫之后，紧跟著建置的，是威卫与龙武卫，这两卫府则由原地方屯防秦军构成，比起中军整编，二卫的设置要更加平顺一些，最麻烦的地方，或许只是需要对整个地方秦军做一次全面的梳理，这当然是一项繁复的工程。
龙武卫大將军，由征南大都督薛强担任，这既是对其战功的犒劳，也將陇南、汉中及秦州一线秦中外军改制的差事，交给薛强。
至於威卫，其所辖军府，除由中垒、归义二营中军改造之外，其他兵源，都来自於凉、河二州，威卫大將军则由武兴公苟雄亲自兼任。
毫无疑问，这新成立的威卫，就是苟政留给二兄苟雄的，说是“自留地”也没问题，也用以安抚苟雄及西北將士。
想要让河西秦军顺利完成改制，配合长安的政策，不给足尊重与甜头怎么可能？
倒也不是苟政毫无保留地信任二兄苟雄，只不过，这个“歷史遗留问题”还不到解决的时候。
同时，在此事上，苟政更加看重的，是朝廷政令的施行，是內外兵制的统一。
制度的统一，就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具备潜移默化的同化能力，这才是长久之道。
至於过程中的些许病，都可以接受，这只是通向最终目的路途中的些许曲折罢了。
不为人所知的是，在接下来几年乃至十年时间里，苟政心中对河西军政的要求，只有两点，稳定西垂国防，同时大方向上与朝廷步调一致。
要求不可谓不低了，腾出时间与精力，苟政当然要放在关中、汉中平原，以及河东这三处更具潜力的州郡上了。
总关中、河东、汉中之眾，而制西北，將是下一阶段的发展目標，至於更远，或许就是临北方、御天下了！
在威卫、龙武卫建置后，豹韜卫与金吾卫，也紧跟著出炉，这两卫所辖军府，同样是內外结合，其中豹韜卫所辖军府，多出於河东，豹韜卫大將军由原镇军將军郑权担任，至於金吾卫，也具备一定特殊性，苟政將原城卫系统整合进去，杂以射声、
归化二营中军，及渭北屯防官兵。
原城卫將军、新城伯丁良，出人意料的，被苟政任命为金吾卫大將军，成为这场兵制变革中的格外夺目的胜利者。
丁良，这个追隨苟政於微末中的小小马奴，这些年虽然已从秦军一线战场退居幕后，但並没有因为缺乏战功而落后於人。
帮苟政守了好几年的长安城，关键时候，苟政仍然记得他、信任他。秦王，还是恋旧
至此，兵制改革的轮廓，也基本清晰起来，左右卫扎根近畿，集府兵精锐之所在，威卫、龙武卫、豹韜卫、金吾卫则分领“天下”军府，构成秦国新军体系。
再加上，拣天下精英、功勋充职秦宫的羽林军禁兵，如此六卫一军，共同构筑秦国的钢铁长城。
渭北，渭城。
这座坐落在渭河之滨的近畿小邑，隨著关中的兴復，已日益繁荣起来。城镇的繁荣，离不开人口，离不开经济的发展。
而夹渭河与郑国渠的土地，耕作条件实在优越，也是当年秦军集中授田的一片区域，比如中垒营將士的授田，几乎都沿渭水北畔展开。
如果从俯瞰的角度望去，便能发现，方方正正的地块，像一片片瓷砖铺贴在平原上，虽则大小不一，有些甚至呈不规则形状，但显是精心规划过的，那种秩序井然的模样，让人看多少眼，都觉焕然一新。
而最让人欣喜的，大抵是那成片成片的麦田，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与热烈，更是新年一夏的希望。
春暖花开的季节，渭城的农人们，不论男女老少，大半的时间，都扑在田地里，翻土除草、浇水施肥，生恐误了农时。
这里的农人，大多属於军户，秦军將士的亲属，以及那些赏赐奴僕佃户
不论什么身份，春耕的时节，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劳作，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个饥寒的冬季，希望重临人间，又岂敢懈怠？
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年春耕，田亩中活跃著的，多了许多精壮的男人，行伍之风浓烈，往农民堆里一站，就是中心。
他们的身份无疑，都是秦军官兵，还是中军，也是这大片河滨沃土的“主人”们。
换作以前，这等时节，即便朝廷顾虑农时，对中军將士进行轮休，放他们回家帮衬，规模也不会这么大。
但兵制改革期间，朝廷自上而下的调整还在持续，但中下级秦军官兵们，已然开始享受起其中的好处了
怀抱陌生但已经能叫人的娃，行走在麦垄间，望著四周青色一片，冬种的小麦，已然开始茁壮成长，更远处，还有更多进行著春种的僕从与佃民。
兴致一起，丟下娃就到田里跟著干活，渴了、饿了，有妇女携儿童，簞食壶浆，前来“犒军”。
到了晚上，吹灯拔蜡，还能尽享男女之欢，响应朝廷的政策號召，为国家添丁增口，挥洒汗水与精力
这样的日子，不是过去匆匆忙忙的三五日，而是三五月！
韩铁，前中垒营幢长，函谷大战期间，隨营將陈铁，参与作战，激烈的战斗中，又一次幸运地活了下来。
那一仗，十个中垒营幢长，死了三个，残了两个，伤了两个，他属於剩下的三个之一。並且，还率领部下，取得斩首七十，俘虏两倍於己的功劳。
大战结束后，又听令东出，重返洛阳，直到秦王下令撤军，方才隨军，重返潼关。
休战期间，韩铁及所部，作为第一批功臣，允许休沐，放还家中，然后，便经歷了这数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剧烈变化。
这数月间，韩铁只觉每一日都在变化，每一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当然，世界本就在不断变化，只是过去不似这个冬春，让人感受清晰罢了。
先是营中来令，延长假期，让他们不必急于归建，安心在家休养，享受天伦，这足以让人欣喜。
紧跟著有消息传来，朝廷要裁军，他们这些留滯家中的官兵，都在裁兵之列。
旁人如何感想不管，但韩铁是有些急的，虽也眷恋家中妻子，但作为中垒营中的后起之秀，又深得上司陈铁的欣赏，可谓前途无量。
已然脱离大头兵的行列，岂能愿意就这样解职还乡，在家中种地？
所幸，在向上求证之后，很快证实，確係谣言，散播流言的人，被拿下罪死，没能有效澄清、控制舆情的军府校尉，也被解职了。
流言之后，又有消息，朝廷要进行兵改，他们这些中军，將被打为地方屯戍，同时增加种地差事，为朝廷纳粮
有前次教训，韩铁谨慎了些，没有人云亦云，轻易相信，但心中依旧不免泛起嘀咕。
种地不要紧，谁能不爱土地，不爱粮食呢？但当兵吃粮，为朝廷种地，这就是难以让人接受了，毕竟，自己家里还有数百亩田地，有些料理不过来呢
然后朝廷特使来了渭城，召集他们这些军官，代表秦王，向他们讲述、解释兵改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