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外贸部,吉普车停在四合院的门口,朱漆大门在夕阳的馀晖下,透着一股安宁祥和的暖意。
何雨辰推门落车,独自一人走进院子。
院里的石榴树长势正好,绿油油的叶子间,已经能看到一个个小小的青色果实。葡萄架下,石桌石凳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宁静而有序。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骨头都轻了几分。
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沉青禾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看到是何雨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柔的笑。
“回来了?”
“恩,回来了。”
这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有一种魔力,瞬间抚平了何雨辰心中所有的波澜。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沉青禾忙碌的背影。她正在切菜,刀工很好,砧板上发出一连串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沉青禾一边切菜一边问,没有回头。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何雨辰答道,“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看你累了,给你炖了只老母鸡汤,补补身子。”沉青禾将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转过身,端起一碗已经盛好的鸡汤,递给何雨辰,“先喝点汤暖暖胃。”
何雨辰接过汤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沉青禾,忽然觉得她今天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眼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你怎么了?看着精神不太好。”他皱了皱眉。
“没什么。”沉青禾笑了笑,想伸手帮他整理一下有些乱的衣领,却忽然一阵反胃,她连忙捂住嘴,脸色变得更白了。
“到底怎么了?”何雨辰这下没法淡定了,他放下汤碗,扶住沉青禾的肩膀,语气严肃起来。
“征状是什么?恶心?头晕?发烧吗?什么时候开始的?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沉青禾有些哭笑不得。
“你当是检修机器呢。”她嗔了他一眼,缓了口气,才轻声说:“就是这几天,老觉得乏,闻到油烟味就想吐,没什么大事,可能是天热,有点中暑了。”
“中暑?”何雨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医生,但他那堪比计算机的大脑,迅速在知识库里检索着相关信息。
乏力,恶心,对气味敏感……
这些征状组合在一起,指向了好几种可能。
但其中一种,让他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不行,得去医院看看。”他当机立断,不容置疑地说道。
“哎呀,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我歇歇就好了。”沉青禾还想推辞。
“听我的。”何雨辰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劲儿。
他拉起沉青禾的手,“现在就去。”
半小时后,协和医院。
何雨辰的特殊身份,让他们省去了排队挂号的繁琐。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妇科主任,亲自为沉青禾做了检查。
何雨辰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希望和焦虑的味道。
他,何雨辰,999工程的总负责人,能推演出洲际导弹弹道,能设计出百万次计算机的天才,此刻却象一个普通的,不知所措的丈夫,坐在这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发现,自己那颗能冷静处理任何复杂技术难题的大脑,在面对这种纯粹的、关于生命的未知时,竟然有些宕机。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这种感觉,很糟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诊室的门开了。
沉青禾走了出来,她的脸颊泛着一抹奇异的红晕,眼神有些复杂,似喜似羞,又带着点茫然。
何雨辰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沉青禾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化验单递给了他。
何雨辰一把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很简单的单子,上面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数值。但在最下方,结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阳性。”
阳性?
何雨辰愣住了。他抬头看向沉青禾,又低头看看那张单子,脑子飞速运转。
阳性……在医学上通常意味着……
这时,那个老主任也走了出来,她看着何雨辰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恭喜啊,何工。”老主任的语气很和善,“你爱人怀孕了,快两个月了。身体很健康,就是有点孕早期反应,很正常。回去多注意休息,加强营养就行。”
怀孕了。
这三个字,象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地劈进了何雨辰的脑海里。
他的大脑,那台每秒能进行千万次运算的超级计算机,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感觉它有千斤重。
他要当爸爸了?
他,何雨辰,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这个消息,比他搞出计算机,带来的冲击力,要大上千倍万倍。
那些是冰冷的钢铁,是理性的代码。
而这个,是一个鲜活的,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
他要负责的,不再是一个项目,一个国家的未来。而是一个小小的,柔软的,会哭会笑的……人。
“雨辰?雨辰?”
沉青禾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看到沉青禾正带着一丝担忧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沉青禾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小心翼翼地,象是在对待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瓷器一样,伸出手,轻轻地,牵住了沉青禾的手。
他的手心,竟然出汗了。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的温柔,“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何雨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但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真正的根。
想到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会是男孩还是女孩?会象他,还是像青禾?
想到他正在进行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项目,那些冰冷的图纸和数据,在这一刻,忽然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他不仅仅是在为一个宏大的概念而奋斗,他是在为自己的孩子,创造一个更安全、更富强、更美好的世界。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完全黑了。
何雨辰扶着沉青禾,小心翼翼地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他蹲下身,把耳朵轻轻地贴在了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你干嘛?”沉青禾的脸红透了。
“我听听。”何雨辰一本正经地回答,“听听里面的动静,看看……新的工程,进行到哪一步了。”
沉青禾被他这不伦不类的比喻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何雨辰的头发。
何雨辰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他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听到自己那颗擂鼓般的心跳声。
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宇宙间最美妙的声音。
那是生命的脉动,是未来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