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丰祁一身苏绣月华锦衫，腰束流云纱，身形修长窈窕。
他本就生得男生女相，那双桃花眼略施粉黛后，更是勾魂摄魄，眼波流转间，竟比那画上的妖精还要媚上三分。
为了遮掩喉结，他特意围了一条雪白的狐狸毛领子，手里还拿着把团扇，半遮半掩。
“爷……啊不，夫人。”二狗咽了口唾沫，“您这样子，世子妃若是看见了，怕是要自愧不如。”
“少贫嘴。”丰祁压低了嗓音，竟然也是一副温婉的女声，“记住了，从现在起，我是江南来的富商遗孀，钱多人傻，特来京城散心的风夫人。”
他翘起兰花指，用团扇敲了一下二狗的脑袋：“走，随本夫人去会会那帮牛鬼神蛇。”
金玉楼内，灯火通明，骰子声、推牌九声此起彼伏。
这里没有外面的乌烟瘴气，反而透着一股子雅致的贵气。
只是这贵气底下，流淌的是即将在今夜易主的万贯家财。
“风夫人”丰祁摇着团扇，在二狗的搀扶下，一步三摇地走了进去。
门口的龟奴刚要拦，二狗直接甩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我家夫人要最好的包厢，最贵的局。”
龟奴眼睛一亮，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好嘞！夫人楼上请！”
上了二楼，气氛陡然一变。
这里的赌客不多，但每一个都衣着华贵，且都蒙着面纱。
丰祁找了个角落坐下，看似在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牌九，实则耳朵竖得象天线，过滤着周围每一句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今晚的彩头可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是一张图。听说有了那张图，这大梁的北大门，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
丰祁捏着牌九的手指猛地一紧。
北大门……云州？边关防守图？！
这帮人疯了？竟然敢在京城公然拿防守图做赌注？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红绸落下，露出一个巨大的赌桌。
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庄家是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手里摇着色盅，声音尖利：“各位夫人，今晚的特局，赌的是国运。这一局，谁若赢了，这匣子里的东西，便是谁的。底注，十万两！”
十万两，买一张卖国契。
在座的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但眼中闪铄的贪婪却怎么也遮不住。
丰祁正准备给暗处的暗卫打手势动手抢人，忽然，旁边一桌传来一阵奇怪的骚动。
一个身穿墨绿色绸缎裙子、头上插满金钗、看起来富态逼人的“贵妇”，似乎是因为紧张，手一抖，把整整一盘瓜子都扣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瓜子！这可是御膳房……咳咳，这可是我家那口子特意让人从波斯带来的！”那“贵妇”嗓音有些粗，慌乱地蹲下去捡。
丰祁眉头一挑。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还没等他细想，那庄家已经开始摇盅了。
“哗啦啦”的声音如同催命符，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慢着！”
丰祁突然站起身，团扇轻摇，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气，“这局，我跟。”
他随手扔出一叠银票，厚度足以砸死人。
“我也跟！”
那个捡瓜子的“贵妇”也突然站了起来，把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叶子拍在桌上，那气势，竟比丰祁还要豪横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丰祁看着那双即使画了浓妆也掩盖不住威严与一丝心虚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锦衣卫查房！所有人不许动！”
“啊——！”
大厅里瞬间乱作一团，那些原本端庄的贵妇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桌子被掀翻，金银滚了一地。
“该死！怎么这时候来了？”那“贵妇”骂了一句，动作极其灵活地往最近的一张赌桌底下一钻。
丰祁也是反应极快，他现在的身份见不得光，要是被锦衣卫抓了，明天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他想都没想，也朝着那张赌桌底下钻去。
狭窄的桌底空间，两人大眼瞪小眼。
“风夫人？”那“贵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黄……夫人？”丰祁嘴角抽搐，看着眼前这张即使涂了脂粉也依稀能辨认出龙颜的大脸，“您怎么在这儿？”
这特么不是当今圣上元逸文吗？！
堂堂一国之君，男扮女装，躲在赌坊桌子底下？这要是传出去，大夏的历史书得重写！
“嘘！”元逸文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一脸惊恐，“小声点！朕……我是出来微服私访的！体察民情！对，体察民情！”
“体察到赌桌上来了？”丰祁毫不留情地拆穿，“陛下，您这裙子有点紧，勒得慌吧？”
“少废话！”元逸文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丰祁，你也别说朕。你一个世子爷，扮成这副鬼样子，要是让你家那母老虎知道了……”
“我家念念才不是母老虎！”丰祁立刻反驳，“那是巾帼英雄！倒是陛下您，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您拿着私房钱来这儿……”
提到皇后，元逸文浑身一抖，原本的威严瞬间碎了一地。
“别提那个苏妖精！朕是为了查那张图！那图要是真的，朕把这金玉楼夷为平地！”元逸文咬牙切齿，手里还死死攥着那袋金叶子，“这可是朕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本来打算给那个苏妖精买生辰礼物的……”
两个大梁最有权势、也是最怕老婆的男人，就这样挤在方寸之间，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砰——！”
头顶的赌桌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木屑横飞。
两人吓得抱作一团。
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逆光而立，手中长枪如龙，寒芒逼人。
蒋念念一身戎装，身后披风猎猎作响，满身煞气地站在那里，眼神如刀般扫过这一片狼借。
“哪个不长眼的，敢带坏我夫君？”
她目光一凝，落在了抱在一起的两个“女人”身上。
丰祁心里哀嚎一声。
完了。
这比被锦衣卫抓了还要社死。
他颤颤巍巍地从元逸文怀里探出头，脸上的粉都被蹭掉了一半，露出一张似哭非哭的脸：“媳妇儿……我要说是陛下带我来的，你信吗？”
元逸文一听，立刻把丰祁往外一推，整理了一下头上的金钗，义正言辞：“胡说！朕……本夫人是路过！路过！”
蒋念念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一个男扮女装的夫君，一个男扮女装的……皇帝。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防守图在哪？”蒋念念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办正事，不然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弑君。
“在庄家手里！”丰祁立马指认，求生欲拉满，“那个紫檀木匣子！”
此时，那庄家正趁乱想要从后门溜走。
“哪里跑！” 蒋念念冷哼一声，手中红缨枪脱手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扎在了庄家面前的门框上，枪尾还在剧烈颤动。
庄家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怀里的匣子滚落出来。
蒋念念大步上前，捡起匣子，打开一看。
里面确实是一张图。
但不是边关防守图，而是一张京城地下水系的分布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个红点，连起来，竟然也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这是……”元逸文也不顾形象了，凑过来一看，脸色骤变，“这不是朕的寝宫下面吗？！”
“看来，这金玉楼只是个幌子。”丰祁此时也恢复了正色，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神冷冽，“真正的局，在宫里。”
“回宫！”元逸文当机立断，刚要走，却被蒋念念拦住了。
“陛下。”蒋念念抱拳，目光在他那身墨绿色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瞬，“臣妇建议，您还是换身衣服再走。不然这要是被起居郎看见了，史书上怕是不好写。”
元逸文老脸一红，恶狠狠地瞪了丰祁一眼：“都怪你！带的什么坏头！”
丰祁一脸无辜：“陛下，臣这叫深入虎穴。再说了，您这身段，比臣有福气多了。”
“滚！”
一场闹剧看似收场，但那张地下水系图带来的阴影，却笼罩在了每个人心头。
那个幕后之人，不仅把手伸向了边关，甚至已经把刀，架在了天子的卧榻之下。
回府的马车上。
丰祁还在费劲地卸着脸上的妆，一边偷瞄旁边闭目养神的蒋念念。
“媳妇儿……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那根刚卸下来的狐狸毛领子蹭了蹭她的手背。
蒋念念睁开眼，看着他那张还没卸干净红一块白一块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没生气。”她伸手，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胭脂，“就是觉得，你要是生在女儿家，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怕是要换人了。”
“那是！”丰祁瞬间顺杆爬，把脸凑过去，“也不看看是谁的夫君！怎么样，是不是被我的美貌迷倒了？”
蒋念念嫌弃地推开他的脸，但手却被他反握住，十指相扣。
“丰祁。”
“恩？”
“下次这种事，带上我。”蒋念念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无论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陪你去。别一个人扛。”
丰祁心头一暖，收起了嬉皮笑脸。
“好。”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管他什么莲花印，只要敢动大梁，动我们的家，就把他连根拔起。”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深渊。
而在那金玉楼的废墟之中，一只带着莲花戒指的手，缓缓捡起了那张被遗落在地上的瓜子皮，轻轻碾碎。
“定远侯府……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