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那份劫后馀生的安宁,并未持续到天明。
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名玄鹰卫,或者说一具浑身浴血的尸体,被他的同伴抬了回来。
他已经气绝,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骇。
那只紧握成拳的右手,却象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着半截黑色的断箭。
元逸文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惨烈的画面。
他脸色铁青,蹲下身亲自掰开那早已僵硬的手指。
断箭入手冰凉,质地非铁非木,带着一种奇特的坚韧。
最让他心惊的,是箭羽末端那个从未见过的图腾。
那不是浮光教张扬的烈日,而是一个由七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精密咬合而成的诡异图案。
“这是什么?”元逸文的声音压抑。
丰付瑜和一众玄一卫围了上来,传看着那枚断箭,皆是面面相觑,满眼茫然。
“回陛下,属下从未见过此等标记。”
“江湖各大门派,塞外诸部,似乎都无此图腾。”
“这箭矢的材质……也极为古怪。”
一个个否定的回答,让元逸文周身的寒气愈发浓重。
浮光教的残党还在审讯室里,可他派出去追查清源总制周边线索的顶尖斥候,却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半路,还带回来一个闻所未闻的敌人标记。
是浮光教的同伙?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片笼罩在江南上空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诡异致命。
就在满室的压抑几乎要将人吞噬时,内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陛下。”苏见欢轻柔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披着一件素色褙子,在秋杏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大约是这段时间事情不断,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却在扫过元逸文手中那枚断箭时,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锐光。
“你怎么出来了?回去!”元逸文见她走近,下意识地便想将那染血的凶器藏到身后。
苏见欢却只是对他安抚地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枚断箭。
她走近,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地吐出了一段几乎被尘封在历史里的秘闻。
“这不是图腾,是印记。”她的声音清淅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前朝末年,墨家有一分支,痴迷机关流转、水力攻防之术,自成一派,被当时朝野誉为‘工输’一脉。他们善于将水流化为万钧之力,亦能造出杀人于无形的精巧器械。”
元逸文握着断箭的手猛地一紧。
苏见欢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后因其所造之物牵涉宫廷禁案,被指为妖术,下旨满门流放,永世不得入中原。其家族印记,便是一枚转轮七巧齿。”
她看着元逸文,一字一顿,为这番话画上了最沉重的句点:“他们回来了。”
轰!工输一脉!
这四个字,比之前浮光教的任何阴谋都让元逸文感到心胆俱寒。
他瞬间明白了!
敌人拥有的不仅仅是破坏力,他们拥有的是足以颠复一切的可怕建造和操控能力!
他们的目的,恐怕从来就不是简单地炸毁大堤,制造洪水。
他们要的,是夺取!是彻底掌控整个江南水系的控制权!
将大夏的命脉,握在自己手中!
这比造反,比叛乱,要可怕百倍千倍!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色难看,声音里带着一股见了鬼似的惊惶。
“陛……陛下!不好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臣奉命去保护苏莺……却发现,苏莺他……他死了!”
元逸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在画舫的卧房里,死状安详,就象睡着了一样。仵作查不出任何毒素,也找不到任何伤口!”侍卫从怀中抖着手掏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呈了上去,“只……只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
元逸文一把夺过纸条。
上面没有字,只用最简单的笔触画着一根白玉簪。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恶意精准地引回了三十年前那桩早已盖棺定论的冷宫旧案。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嫁祸江东!
“混帐!”元逸文勃然大怒,他将那张纸条狠狠攥成一团,周身杀气爆涌,“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朕耍得团团转吗?!”
他猛地转身,正要下令封锁全城,将所有可疑之人全部下狱,用最酷烈的手段挖出那些藏在地底的老鼠。
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苏见欢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惊慌,只有冷静到极致的理智。
她用眼神告诉他,不能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跟着敌人的剧本演下去。
元逸文眼中翻涌的杀意,在那一瞬间尽数敛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懂了。
他深深地看了苏见欢一眼,那一眼里,有惊叹,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转过身,对着丰付瑜,用一种夹杂着雷霆之怒和无尽哀恸的声音,下达了命令:“传朕旨意!”
“人证苏莺,被当年苏妃冤案的幕后奸人所害,意图掩盖真相!朕与太后决意彻查到底,还逝者一个公道!”
他看着门外那片即将大亮的天空,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即刻起,封锁扬州所有水陆要道!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给朕把这扬州城,变成一座铁桶!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他要假装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一头扎进这潭浑水里。
他要把所有的水都搅浑,让那些以为自己是黄雀的“工输”后人,也变成这网中的鱼。
双方都是以扬州为棋盘,比一比谁更棋高一着。
夜,再次降临。
整个客栈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
元逸文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整个扬州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岛,外松内紧,无数暗探如水银泻地般渗入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议事厅内,元逸文和几位内核玄一卫正在沙盘前,根据苏见欢对工输一脉行事风格的推演,重新布置着针对清源总制的防御。
就在此时,太医院的张御医突然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持重老成的模样,此刻却象是丢了魂,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官帽都跑歪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一进门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元逸文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陛下!微臣有罪!微臣死罪!”
元逸文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张御医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后娘娘……娘娘赏给苏夫人的那支千年老山参……被人……被人动了手脚!”
什么?!
满屋子的人,包括元逸文在内全都脸色大变!
“参的本身,并无剧毒。”张御医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是,那人手段太过阴毒!他在参中混入了一味极其罕见的龙葵草的根茎粉末。此物单独服用,只是寻常的清热之物,可一旦与夫人日常服用的安胎药中的固元砂相遇……”
他仿佛已经不敢再说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剧烈地颤斗起来。
“会如何?!”元逸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如血。
张御医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那个最可怕的后果:“会化作无形之毒,日复一日,蚕食胎儿的生机!待到毒性发作,神仙难救!”
“龙凤双胎……危矣!”
张御医的话音刚落,一股几乎要将房梁掀翻的恐怖气压从元逸文的身上轰然爆发。
他眼中的血丝瞬间迸现,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最原始的疯狂。
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裂,滔天的怀疑与杀意,如失控的洪水精准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当今太后所在的院落!
那支参,是太后的人亲自送来的。
经手之人,屈指可数!
“嗬……”元逸文的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松开几乎被吓晕过去的张御医,霍然转身。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所有的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帝王被狂怒吞噬,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
“陛下。”一道清冷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苏见欢不知何时已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她脸色依旧有些白,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恐惧与慌乱,只有沉寂的冷静。
她快步上前,在元逸文开门的前一秒,用自己冰凉的手按住了他那只因愤怒而滚烫的大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