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凡的吐槽和十六夜的爆笑,丝毫没有影响到太白笔仙。
老神仙物我两忘,气沉丹田,手中那支巨大的朱砂毛笔终于落下。
嗡—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一圈金色神力涟漪随之荡开。
每一个笔画,都在虚空中烙下法则印记,金光流转,玄奥无匹。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文本,形如龙蛇狂舞,结构繁复华丽,充满了神秘的美感。
“是金篆文————”黑兔凑近细看,神情肃穆,“箱庭记录中,神代初期的官方文本之一,如今已极少有神佛使用。”
身为箱庭贵族,她也只能勉强辨认,速度慢得惊人,一个字要琢磨许久。
太白笔仙下笔极缓,一笔一划,都暗合某种独特的道韵。
他写下第一个字,就用掉了整整一分钟。
众人看着那十米长的卷轴,再看看老神仙这“精雕细琢”的龟速,集体陷入了沉默。
路凡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他绝望地发现,等这份合同写完,自己可能已经能睡个回笼觉,顺便在梦里吃完一顿满汉全席了。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庄重与无聊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半小时后,太白笔仙终于写完了第一段—一游戏总纲。
黑兔费力地翻译给众人听。
内容还算正常,无非是规定了游戏参与方、奖品,以及双方不得恶意伤及性命等基础条款。
可从第二段开始,画风突变。
“第二部分,参与者礼仪规范————”
黑兔一边辨认,一边念着,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越来越怪。
“其一:游戏期间,参与者需时刻保持衣冠整洁,不得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违者将视为对主方的藐视。”
久远飞鸟下意识地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眉头轻轻蹙起。
“其二:游戏场地之内,不得高声喧哗,不得追逐打闹,需行止有度,谈吐有礼,以彰显来客之风范。”
十六夜掏了掏耳朵,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在逗我?”四个大字。
“其三:与长者对话,需先行礼。受人恩惠,需三鞠躬以表感谢。不得直视上位神佛双眼超过三息。”
蕾蒂西亚的眼神冷了下来。
“其四:若遇难题,可开口求助,但求助次数不得超过三次,且每次求助后,需对施助者行跪拜之礼。”
“哈?”
十六夜嗤笑出声,这已经不是规矩,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黑兔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艰难地继续往下念:“其五:游戏胜利之后,胜者不可骄矜自满,需保持谦逊。当场赋诗一首,或作画一幅,以抒胸臆,并表达对败者之敬意,方为君子所为————”
“够了!”
一声清脆的怒喝,炸响在大殿之内。
是久远飞鸟。
她猛地一拍茶几,霍然起身。
茶杯中的水剧烈震荡,几乎要泼洒出来。
红色的威光在她周身涌动,大小姐那不容侵犯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o
“这算什么?”
她声音结冰,目光直刺主位上的镇元子,“我们是你们邀请来的客人,不是来接受训诫的囚犯!”
“衣冠不整?高声喧哗?赢了还要赋诗?”飞鸟冷笑,每一个字都象是淬了冰,“这些条款,字里行间写满了傲慢与偏见!这不是待客之道,而是对我们人格的侮辱!这份契约,我们不签!”
飞鸟的爆发,让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清风明月脸色大变,正欲呵斥,却被镇元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位地仙之祖的脸上,依旧无喜无悲。
他平静地注视着飞鸟,开口道:“飞鸟小友,稍安勿躁。”
“此非傲慢,亦非偏见,而是传统”。”
镇元子的声音温和,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东方神群闭关五百年,所遵循的,便是这套自神代传承至今的古礼。在吾等看来,这不是束缚,而是对神圣的恩赐游戏,最基本的尊重。”
“尊重?”飞鸟寸步不让,“强迫客人遵守你们单方面的规矩,这就是你们的尊重?”
“然也。”
镇元子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真理。
“入乡随俗,客随主便。这,亦是礼的一部分。”
飞鸟被这番歪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路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举起了手。
“那个————我插一句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大仙啊,”路凡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诚恳表情,看着镇元子,“您看,这规矩这么多,又是不能大声说话,又是不能衣冠不整,赢了还得当场写诗————”
“我们这群人,您也看见了,都是粗人,大老粗。”
他指了指跃跃欲试的十六夜:“这个,脑子里除了打架就是有趣,让他作诗,他能当场把纸给你撕了助兴。”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呢,就更别提了,能躺着绝不坐着,衣冠不整是我的保护色,属于重点违规观察对象。”
最后,他摊开双手,做出总结陈词。
“所以,为了不冒犯贵方的传统”,也为了我们不至于在游戏里因为呼吸不对就被判负,我建议————要不这游戏就算了吧?”
“人参果树枝我们不要了,就当来贵宝地旅了个游,交个朋友,您看如何?”
他这番话,听着是在为东方神群着想,实则就是四个大字一太烦,不玩。
镇元子深深地看了路凡一眼。
他那洞悉万物的眼瞳深处,掠过一抹玩味。
片刻后,他抚须一笑。
“路小友说笑了。契约已在书写,游戏断无中止之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礼仪规范,只是惯例。此次情况特殊,若有无心之失,吾可做主,不予追究。”
这算是给了个台阶下。
飞鸟的脸色稍缓,但依旧站着,没有坐下。
镇元子见状,不再纠缠于此,而是直接抛出了真正的内核。
“契约内容繁复,写完尚需时日。吾可先将此次恩赐游戏的内核,告知诸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变得庄重而悠远。
“此次恩赐游戏,其名为一”
“【五庄观中寻仙方】。”
“游戏内容,共分三步。诸位将仿真当年齐天大圣做客我五庄观之事。”
“第一步:盗果。诸位需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从后院摘取三枚人参果作为信物。”
“第二步:毁树。诸位需毁灭”作为游戏道具的人参果树。”
“第三步:寻方。诸位需寻得三味药引,将毁灭”的神树复原。”
“完成这三步,即为胜利。”
镇元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
盗果、毁树、再复原?
这算什么游戏?
然而,镇元子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表情彻底凝固。
“为示公允,此次恩赐游戏,将通过崐仑镜,全程对整个东方神群进行映照直播。”
“诸位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东方诸神的注视之下。”
直播?
这两个字象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在了“无名”众人的心头。
黑兔的兔耳朵瞬间耷拉下来,血色从脸上褪去。
飞鸟挺直的背脊微微一僵,感受到了无数视线聚焦的重量。
十六夜脸上的笑容则变得更加狂放,那是即将登上盛大舞台的兴奋。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了。
这是一场面向整个东方神群的,公开的“大秀”。
而路凡,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全服直播?
主角还是我?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连在游戏里找个角落偷偷打盹的机会都没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发出一声响亮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