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死寂,被路凡脸上寸寸崩裂的表情敲得粉碎。
他听见了。
那是自己刚刚熊熊燃起的、对美好摸鱼生活的向往,彻底破碎的声音。
清脆,悦耳,且致命。
“我————主导?”
路凡伸出一根手指,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的鼻尖,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写满了抗拒。
镇元子含笑颔首,语气平和,却不给路凡任何反驳的馀地:“正是。此游戏之内核,与小友你的灵格根源息息相关,非你莫属。”
“不不不,大仙您再仔细看看!”路凡的头摇得象个拨浪鼓,开始疯狂推销队友。
“您看十六夜,身强力壮,精力过剩,天生就是打打杀杀的主角模板!”
“或者飞鸟,领袖气质浑然天成,一声令下,千军万马随叫随到!”
“再不济黑兔也行啊!身为箱庭贵族”,主持游戏名正言顺,专业对口!”
他的目光扫过那边跃跃欲试、唯恐天下不乱的十六夜,又掠过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利的飞鸟,最后绝望地落在了正对他比着“加油”手势、兔耳朵兴奋得快要打结的黑兔身上。
路凡瞬间感到一阵深沉的心累。
这帮人,一个靠得住的都没有。
“不必多言。”
镇元子一拂袖,直接拍板,断绝了他所有摸鱼的念想。
“此事已定。游戏开始前,按规矩,当立契约。”
听到“契约”二字,黑兔立刻从吃瓜模式切换到专业模式。
她向前一步,挺起小胸膛,右手高高举起,准备召唤箱庭中枢认证的【geass
roll】。
“是!那么就由黑兔来准备恩赐游戏的契约文档————”
“且慢。”
一个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她。
清风与明月一左一右,迈着老干部视察般的四方步,庄重地走到大殿中央。
两人对着黑兔微微摇头,下巴抬起的高度,带着一种古老神群特有的骄傲。
“黑兔阁下,”清风开口,语气中那股被打脸后强行找回场子的意味十分明显,“我东方神群的恩赐游戏,有自己的规矩。契约之事,不劳烦箱庭中枢。”
话音刚落,他与明月对视一眼,齐齐转身,对着殿外气运丹田,高声喝道:“来啊!请文房四宝!”
声音远远传开,带着神力加持的回响,在云海间激荡。
“无名”的众人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文房四宝?
写个合同而已,难道不是拿出纸笔签个字就行了?
下一刻,他们就知道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八名身穿统一制式道袍的力士,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们并非仙风道骨,反而个个肌肉虬结,青筋如龙蛇般在臂膀上盘绕,每一步落下,都让坚实的白玉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们合力抬着一张巨大的案台。
那案台通体由万年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先天云纹,散发着厚重的神力,与其说是家具,不如说是一件重型法宝。
“咚!”
巨大的案台被稳稳安放在大殿中央,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空地。
紧接着,又有四名仙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被云锦包裹的卷轴进来。
他们将卷轴置于案台之上,两人拉着一头,如同展开一幅传世名画般,缓缓向两边退开。
一卷散发着淡淡墨香与灵气的宣纸,随之铺展开来。
一米。
三米。
五米————
卷轴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大殿的另一端,粗略估计,至少有十米长!
那纸质温润如玉,内里仿佛蕴藏着点点星光,每一次眨眼,星光都似在纸上流转,显然是某种星辰精华炼制而成的神物。
逆回十六夜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住了。
飞鸟和耀看得有些发愣,红唇微张。
蕾蒂蒂西亚哥特式的优雅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这是要做什么?”黑兔小声地问仁,“难道要把所有参与者的生平传记都写上去吗?”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胃菜。
随着一阵悠扬的古乐声,一位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在两名仙童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绣着周天星辰图谱的官服,神情肃穆到近乎呆板,每一步的距离、抬脚的高度,都仿佛经过了最精确的计算。
清风在一旁,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小声介绍道:“此乃文曲星君座下,执掌天庭契约文书的太白笔仙。”
笔仙?
这名号让众人还没来得及细想,视线就被最后进场的“东西”彻底夺走了。
两名肌肉最夸张的力士,正涨红了脸,咬紧牙关,吃力地抬着一件“兵器”走了进来。
那是一支毛笔。
一支笔杆比成年人大腿还粗、通体由崐仑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型毛笔。
它的笔锋,由不知名神兽的心口金色鬃毛扎成,闪铄着刺目的神光。
整支笔的高度,超过了一个成年人。
笔尖上,早已蘸满了朱砂,那红色浓稠如血,散发着仿佛能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恐怖神力波动。
太白笔仙走到案台前,对着巨笔,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古礼。
然后,在两名仙童的辅助下,三人合力,才将那支巨大的毛笔缓缓扶正,悬停在十米长卷的开端。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鸦雀无声,充满了神圣到荒诞的仪式感。
十六夜、飞鸟、耀、黑兔、仁、蕾蒂蒂亚————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想象过东方神群的古老与传统,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这般————离谱的景象。
签一份游戏合同而已。
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吗?这已经不是仪式感了,这是行为艺术吧?
良久。
“噗。”
一声轻微的、压抑不住的笑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路凡正用手死死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斗,一副快要憋出内伤的模样。
他抬起头,迎上众人询问的目光,终于没绷住。
他吐出一口气,象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泄掉,用一种梦吃般的、饱含沧桑的语气,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我收回之前的话————这不是什么史诗级副本开场。”
“这是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展示现场吗?”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那支需要三个人才能扶稳的巨笔,语气变得更加虚无缥缈。
“这效率————这工作流程————要是在外界的公————”
“别说一百次了,怕是连一天都撑不下去就倒闭了吧?”
话音落下,大殿内原本庄重的气氛,瞬间被一种名为“荒诞”的气息冲得七零八落。
飞鸟嘴角疯狂抽搐,拼命维持着大小姐的端庄,但那双拼命忍笑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
十六夜则是直接放弃了表情管理,双手抱胸,发出了毫不掩饰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原来东方神群是这么玩儿的吗!刚开始就这么有乐子是吧!”
黑兔和仁的脸已经涨成了西红柿色,想劝阻十六夜,却又觉得路凡的吐槽实在太过精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在原地手足无措。
只有镇元子,依旧端坐主位,抚着长须。
那双看透万古的眼眸深处,漾开一抹几乎无法捕捉的笑纹。
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