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元年,公元821年春季正月辛丑日,穆宗前往圆丘祭祀昊天上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长庆。诏令河北各道,分别核定两税的征收标准。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俛,为人正直清廉,十分爱惜朝廷的官职,很少举荐提拔官员。西川节度使王播大力进献财物,并且用重金结交宦官,谋求担任宰相,段文昌又在朝中为他多方周旋。穆宗于是下诏征召王播前往京城。萧俛多次在延英殿据理力争,说:“王播为人奸邪谄媚,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不能让他玷污宰相的职位。”穆宗没有听从萧俛的劝谏,萧俛于是请求辞官。己未日,王播抵达京城。壬戌日,萧俛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右仆射。萧俛坚决推辞仆射一职,二月癸酉日,朝廷改任他为吏部尚书。
卢龙节度使刘总自从杀死父兄后,心中常常疑虑不安,屡次梦见父兄化为厉鬼作祟。他经常在节度使府中供养几百名僧人,让他们日夜诵经做法事,每次处理完政务退朝后,就躲进僧房;有时住在其他房间,就会惊恐不安,无法入睡。到了晚年,他的恐惧心理越发严重。同时他也看到河南、河北的藩镇都已归顺朝廷,己卯日,刘总上奏朝廷,请求辞官出家为僧,还请求朝廷赏赐一百万缗钱,用来犒劳将士。
穆宗当面晓谕西川节度使王播,命令他返回镇所,王播却屡次上奏表,请求留在京城。恰逢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请求辞官,壬申日,朝廷任命段文昌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任命翰林学士杜元颖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是杜淹的六世孙。
这时,回鹘保义可汗去世。
三月癸丑日,朝廷任命刘总兼任侍中,充任天平节度使;任命宣武节度使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乙卯日,任命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瀛莫观察使。
丁巳日,朝廷下诏,任命刘总的兄弟子侄全部担任官职,对卢龙军的大将僚佐也应当破格提拔,免除当地百姓一年的赋税徭役,赏赐军士一百万缗钱。
戊午日,穆宗立皇弟李憬为鄜王、李悦为琼王、李惸为沔王、李怿为婺王、李愔为茂王、李怡为光王、李协为淄王、李憺为衢王、李惋为澶王;立皇子李湛为景王、李涵为江王、李凑为漳王、李溶为安王、李瀍为颍王。
刘总再次上奏朝廷,恳切请求出家为僧,并且请求将自己的私人宅邸改建成佛寺。穆宗下诏赐刘总法名大觉,赐佛寺名为报恩寺,派遣宦官携带紫色僧服以及天平节度使的旌节斧钺、侍中的任命文书,一同赐给刘总,让他自行选择。诏书还没有送到,刘总已经剃发为僧。将士们想要阻拦挽留他,刘总斩杀了其中带头的十几个人,连夜将节度使的印信和旌节授予留后张,然后悄悄逃走。等到天亮,军中才知道这件事。留后张上奏朝廷,声称刘总下落不明。癸亥日,刘总在定州境内去世。
翰林学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儿子,因为中书舍人李宗闵曾经在科举对策中讥讽指责他的父亲,所以对李宗闵心怀怨恨。李宗闵又和翰林学士元稹争夺官位,两人产生了嫌隙。右补阙杨汝士和礼部侍郎钱徽共同掌管科举考试,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各自写信给钱徽,嘱托他关照自己所推荐的进士。等到放榜时,段文昌、李绅所嘱托的人都没有考中,考中进士的人里,郑朗是郑覃的弟弟,裴譔是裴度的儿子,苏巢是李宗闵的女婿,杨殷士是杨汝士的弟弟。段文昌于是对穆宗说:“今年礼部的科举考试很不公平,所录取的进士都是公卿大臣的子弟,没有真才实学,都是靠打通关节才考中的。”穆宗就这件事询问各位翰林学士,李德裕、元稹、李绅都异口同声地说:“确实和段文昌说的一样。”穆宗于是命令中书舍人王起等人对中举的进士进行复试。夏季四月丁丑日,穆宗下诏罢黜郑朗等十人的进士资格,将钱徽贬为江州刺史,李宗闵贬为剑州刺史,杨汝士贬为开江县令。有人劝说钱徽,让他把段文昌、李绅嘱托自己的书信呈交给穆宗,穆宗一定会醒悟过来。钱徽说:“如果我问心无愧,那么得失成败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呈递别人的私人信件呢?这难道是读书人和君子应该做的事吗!”说完就取出书信,全部烧掉了,当时的人都称赞他的品行。李绅是李敬玄的曾孙,王起是王播的弟弟。从此以后,李德裕和李宗闵各自结成朋党,相互倾轧争斗,持续了将近四十年。
丙戌日,朝廷册封回鹘的新任君主为登啰羽录没密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日,回鹘派遣都督、宰相等五百多人前来唐朝,迎娶太和公主。壬子日,盐铁使王播上奏朝廷,请求酌定茶叶专卖的税额,每一百文钱的茶叶,加收五十文钱的赋税。右拾遗李珏等人上奏疏劝谏,认为:“茶叶专卖制度,是在贞元年间国家多事之秋才开始实行的。如今天下太平,应当废除这些横征暴敛的名目,现在反而要增加赋税,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卸下沉重的负担呢!”穆宗没有听从他们的劝谏。
丙辰日,建王李恪去世。癸亥日,朝廷将太和长公主下嫁给回鹘崇德可汗。太和公主是穆宗的妹妹。吐蕃得知唐朝和回鹘联姻的消息后,六月辛未日,出兵入侵青寨堡,盐州刺史李文悦率军击退了吐蕃军队。戊寅日,回鹘上奏朝廷说:“我国将派遣一万名骑兵从北庭出发,一万名骑兵从安西出发,抵御吐蕃军队,迎接太和公主。”
当初,刘总上奏朝廷,请求将卢龙镇所管辖的地区划分为三道:将幽州、涿州、营州划为一道,请求朝廷任命张弘靖为节度使;将平州、蓟州、妫州、檀州划为一道,请求朝廷任命平卢节度使薛平为节度使;将瀛州、莫州划为一道,请求朝廷任命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观察使。张弘靖以前在河东担任节度使时,因为为政宽厚简约,深得民心。刘总和他的辖境相邻,早就听说过他的声望,又因为燕地百姓桀骜不驯的风气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所以推举张弘靖接替自己,来安抚燕地的百姓。薛平是薛嵩的儿子,熟悉河朔地区的风俗,而且对朝廷竭尽忠诚。卢士玫是刘总妻子的族人。刘总又挑选麾下那些战功卓着、勇猛强悍、难以控制的老将,如都知兵马使朱克融等人,把他们全部送到京城,请求朝廷加以奖励提拔,让燕地的人都产生羡慕朝廷官禄爵位的念头。刘总又向朝廷进献了一万五千匹战马,然后才剃发离开卢龙镇。
当时穆宗正沉迷于设宴游乐,不关心天下的政务。崔植、杜元颖两人没有深谋远虑,不懂得事关国家安危的大体,只是一味地尊崇张弘靖,仅仅分割出瀛州、莫州两个州,让卢士玫统领,其余各州都由张弘靖统一管辖。朱克融等人长期客居京城,生活困顿,以至于要靠乞讨度日,他们每天都前往中书省,请求授予官职,崔植、杜元颖却对他们置之不理。等到朝廷任命张弘靖为幽州节度使,就勒令朱克融等人返回幽州军,听候节度使的差遣,朱克融等人都心怀怨恨。
在此之前,河北地区的节度使都能亲自冒着严寒酷暑,和士兵们同甘共苦。等到张弘靖抵达幽州后,他举止雍容,态度骄贵,在成千上万的士兵面前乘坐轿子,燕地的百姓都十分惊讶。张弘靖性格庄重沉默,妄自尊大,到任后过了十天才到厅堂处理一次政务,宾客和将吏们很少能听到他说话,他和将士百姓之间的感情也很疏远,日常政务大多委托给幕僚处理。而他所任用的判官韦雍等人,大多是年轻轻浮的读书人,他们嗜好饮酒,行为豪放不羁,出入节度使府时,前呼后拥,声势浩大;有时夜里返回,烛火照满了整条街道,这些都是燕地百姓以前从未见过的事情。朝廷下诏赏赐一百万缗钱给幽州的将士,张弘靖却扣留了二十万缗钱,用来充作节度使府的日常开支。韦雍等人又克扣士兵的粮食和赏赐,还用法令约束他们,屡次辱骂将吏和士兵为“反叛的贼虏”,还对士兵们说:“如今天下太平,你们这些人就算能拉开两石力的强弓,也不如认识一个‘丁’字!”从此,幽州军中的将士人人心怀怨恨愤怒。
秋季七月甲辰日,韦雍外出时,遇到一名小将骑马冲撞了他的前导卫队。韦雍下令将小将拽下马,想要在大街上用杖刑责罚他。河朔地区的士兵向来不习惯受杖刑,因此拒不服从。韦雍把这件事禀报给张弘靖,张弘靖命令军虞候将小将拘捕治罪。当天晚上,士兵们在军营中齐声鼓噪,发动叛乱,将校们无法制止。乱兵随即攻入节度使府,劫掠张弘靖的财物、女眷,把张弘靖囚禁在蓟门馆,还斩杀了幕僚韦雍、张宗元、崔仲卿、郑埙,以及都虞候刘操、押牙张抱元。第二天,士兵们渐渐心生悔意,全都前往蓟门馆向张弘靖谢罪,请求改过自新,侍奉他为主。前后三次请求,张弘靖都没有回应。士兵们于是相互议论说:“相公一言不发,是不肯赦免我们。军中岂能一日没有主帅!”于是一同去迎接老将朱洄,拥立他为留后。朱洄是朱克融的父亲,当时正因病卧床在家,他以年老多病为由坚决推辞,请求让朱克融担任留后,众人都听从了他的建议。众人认为判官张彻是忠厚长者,没有杀他。张彻却大骂道:“你们怎敢反叛朝廷,很快就要被灭族了!”众人于是一起将他斩杀。
壬子日,群臣给穆宗上尊号为文武孝德皇帝,穆宗大赦天下。
甲寅日,幽州监军向朝廷奏报军乱。丁巳日,穆宗将张弘靖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己未日,又将他贬为吉州刺史。庚申日,朝廷任命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卢龙节度使。刘悟因朱克融势力正盛,上奏请求“暂且授予朱克融节度使旌节,再慢慢想办法解决”。朝廷于是仍任命刘悟为昭义节度使。
辛酉日,太和公主从长安出发前往回鹘。
当初,田弘正接受诏命镇守成德,他自认长期与镇州人交战,和他们有父兄般的仇怨,于是率领两千名魏博士兵一同前往镇州,打算留下这些士兵自卫,还上奏请求度支供给他们的军粮和赏赐。户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情刚愎狭隘,没有深谋远虑,认为魏博、成德各自有军队,担心开了先例,不肯拨给粮草。田弘正四次上奏表,都没有得到回复。迫不得已,他只好遣送魏博士兵返回本镇。崔倰是崔沔的孙子。田弘正对骨肉亲属十分优厚,他的兄弟子侄在长安、洛阳两都的有几十人,竞相奢侈挥霍,每天的花费大约有二十万缗。田弘正动用车辆运输魏博、成德两镇的财物,供给这些亲属,运送的车辆在路上络绎不绝。河北的将士对此十分不满。朝廷下诏赏赐一百万缗钱给成德军,度支却没能按时运送到位,士兵们的不满情绪更加强烈。都知兵马使王庭凑原本是回鹘阿布思的后裔,性情果敢强悍、阴险狡诈,他暗中谋划叛乱,常常挑拣一些小事来激怒士兵。此前因魏博士兵还在,他才不敢发动叛乱。等到魏博士兵离去后,壬戌日夜里,王庭凑勾结牙兵在节度使府鼓噪作乱,斩杀了田弘正以及他的僚佐、随从将吏和家属三百多人。王庭凑自称留后,逼迫监军宋惟澄上奏朝廷,请求授予他节度使旌节。八月癸巳日,宋惟澄将此事奏报给朝廷,满朝震惊。崔倰是宰相崔植的堂兄,所以当时没人敢指责他的罪责。当初,朝廷调换魏博、成德的节度使时,左金吾将军杨元卿曾上奏认为此举不妥,又前往宰相府,详细陈述其中的利害关系。等到镇州发生叛乱,穆宗赏赐杨元卿一条白玉带。辛未日,朝廷任命杨元卿为泾原节度使。
瀛州、莫州将士的家属大多在幽州,壬申日,莫州都虞候张良佐暗中引导朱克融的军队入城,刺史吴晖下落不明。癸酉日,王庭凑派人斩杀冀州刺史王进岌,分兵攻占了冀州。
魏博节度使李愬得知田弘正遇害的消息,身穿素服对将士们下令说:“魏博人之所以能承蒙朝廷的教化,至今安居乐业、富足康乐,都是田公的功劳。如今镇州人不守道义,竟敢杀害田公,这是轻视魏博,以为我们没有能人。诸位蒙受田公的恩惠,应当怎样报答他呢?”众人都悲痛大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的良将,李愬派人把宝剑、玉带赠给他,说:“从前我的先人用这把剑立下大功,我又用它平定了蔡州。现在我把它授予你,希望你努力铲除王庭凑!”牛元翼带着宝剑和玉带到军中示众,回应说:“我愿拼死效力!”李愬正要出兵,却突然生病,没能成行。牛元翼是赵州人。
乙亥日,朝廷起用前任泾原节度使田布为魏博节度使,命他乘坐驿马赶赴镇所。田布坚决推辞却得不到准许,于是和妻子儿女、宾客诀别说:“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他撤去所有的旌节仪仗和随从,独自上路。抵达距离魏州三十里的地方时,他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一路痛哭着进入魏州,住进了守丧用的垩室。他每月的俸禄有一千缗,却分文不取,还变卖了祖上留下的家产,得到十几万缗钱,全部用来犒赏士兵。对于军中的老将,他都以兄长之礼相待。
丙子日,瀛州发生军乱,乱兵捉拿了观察使卢士玫以及监军、僚佐,将他们押送到幽州,囚禁在客馆里。
王庭凑派遣部将王立攻打深州,没能攻克。
丁丑日,朝廷下诏命令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各镇军队,分别出兵逼近成德边境。如果王庭凑执迷不悟,就立即进军讨伐。成德大将王俭等五人谋划刺杀王庭凑,事情败露,连同他们的三千部众全部被处死。
己卯日,朝廷任命深州刺史牛元翼为深冀节度使。丁亥日,任命殿中侍御史温造为起居舍人,充任镇州四面诸军宣慰使,前往泽潞、河东、魏博、横海、深冀、易定等道,晓谕各军作战的期限。温造是温大雅的五世孙。己丑日,任命裴度为幽州、镇州两道招抚使。
癸巳日,王庭凑率领幽州的军队包围了深州。
九月乙巳日,相州发生军乱,乱兵斩杀了刺史邢濋。
吐蕃派遣礼部尚书论讷罗前来唐朝请求会盟。庚戌日,朝廷任命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会盟使。壬子日,朱克融的军队焚烧抢掠易州、涞水、遂城、满城等地。
自从实行两税法以来,钱币的价值日益增高,货物的价格却越来越低,百姓缴纳的赋税,比最初增加了三倍。朝廷下诏命百官商议改革这一弊端的办法。户部尚书杨于陵认为:“钱币是用来衡量各种货物价值、促进流通周转的,应当让它在民间流转分散,不应囤积起来。现在官府向百姓征收钱币,却都储藏在官库里。此外,开元年间全国有七十多座铸钱炉,每年铸钱一百万缗;如今只有十几座铸钱炉,每年铸钱十五万缗,而且这些钱还大多积存在商人的家里,或者流入了周边的少数民族地区。再者,大历年间以前,淄青、太原、魏博等地的贸易中,混杂使用铅、铁钱,岭南地区则混杂使用金、银、丹砂、象牙,如今却统一使用铜钱。这样一来,钱币怎么会不贵重,货物怎么会不低廉呢!现在应当下令,让天下百姓缴纳赋税时都用谷物、布帛;同时大量铸造铜钱,严禁囤积钱币以及将钱币带出边塞。这样的话,钱币就会日益增多了。”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下令两税都缴纳布匹、丝绸、丝绵,只有盐、酒的专卖税依旧用钱币缴纳。
冬季十月丙寅日,朝廷任命盐铁转运使、刑部尚书王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依旧兼任盐铁转运使。王播担任宰相后,专门以阿谀逢迎为事,从不谈论国家的安危大事。
朝廷任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左领军大将军杜叔良因善于巴结权贵而得到提拔。当时幽州、镇州叛军的势力正盛,各道军队都不敢贸然进军。穆宗想要尽快建立战功,宦官于是举荐杜叔良,朝廷任命他为深州诸道行营节度使。又任命牛元翼为成德节度使。
癸酉日,穆宗命宰相及大臣共十七人,在长安城西与吐蕃使者论讷罗会盟。又派遣刘元鼎和论讷罗一同前往吐蕃,与吐蕃的宰相及以下官员会盟。
乙亥日,朝廷任命沂州刺史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此前,武宁军的副使都由文官担任,穆宗听说王智兴有勇有谋,想要任用他到河北平叛,所以特意给予他这个职位以示恩宠。丁丑日,裴度亲自率领军队,从承天军的旧关出兵,讨伐王庭凑。
朱克融派遣军队入侵蔚州。
戊寅日,王庭凑派遣军队入侵贝州。
己卯日,易州刺史柳公济在白石岭击败幽州叛军,斩杀一千多人。庚辰日,横海军节度使乌重胤上奏,在饶阳击败成德叛军。
辛巳日,魏博节度使田布率领全军三万人讨伐王庭凑,驻军在南宫城南,攻克了叛军的两座营寨。
翰林学士元稹与知枢密魏弘简交往密切,他谋求担任宰相,因此深得穆宗的宠信,穆宗遇事常常向他咨询。元稹与裴度原本没有仇怨,但他认为裴度是朝中资深望重的老臣,担心裴度再立战功会得到重用,妨碍自己的升迁之路。所以凡是裴度上奏的军事谋划,元稹大多与魏弘简从中阻挠破坏。裴度于是上奏表,极力陈述元稹等人结党营私、败坏朝政的罪状,认为:“叛贼发动叛乱,只是震动了崤山以东地区;而宫中的奸臣结党,却必定会扰乱天下。这就说明,河朔的祸患是小祸患,宫中的祸患才是大祸患。小祸患,我和诸位将领必定能够铲除;大祸患,如果没有陛下醒悟决断,就无法驱除。如今文武百官,朝野上下,凡是有良知的人无不愤慨,凡是有嘴巴的人无不叹息。只是因为陛下正宠信他们,所以没人敢轻易抵触,担心事情还没办成,灾祸就已经降临。他们不是为国家着想,而是在为自身谋划。自从战乱爆发以来,我所上奏的奏章,内容都关乎紧要事务;而我所接到的诏书,却往往前后矛盾。承蒙陛下委以重任,心意深重,但遭到奸臣压制阻挠的事情,也为数不少。我向来与奸佞宠臣没有仇怨,只是因为我此前请求乘坐驿马前往京城,当面陈述军事方略,而奸臣们最害怕的,就是我揭发他们的过错,所以才千方百计阻止我进京。我又请求与各军一同进军,见机讨伐叛贼,奸臣们担心我或许会立下战功,就百般加以阻挠,致使军队行动迟缓,拖延时日。我无论进退都受到他们的牵制,意见主张也全被他们蒙蔽阻塞。他们只想让我陷入困境,一事无成。至于天下的治乱,山东的胜负,他们根本就不顾及。臣子侍奉君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朝中的奸臣全部被罢免,那么河朔的叛贼不用讨伐就会自行平定;如果朝中的奸臣仍然存在,那么即使叛贼被平定了,也没有什么益处。陛下如果不相信我的话,恳请将我的奏表公布出来,让百官一起讨论。如果他们没有受到指责,我甘愿接受惩罚。”裴度接连三次上奏表,穆宗虽然心里不高兴,但因裴度是朝中重臣,迫不得已,于癸未日将魏弘简贬为弓箭库使,将元稹贬为工部侍郎。元稹虽然被解除了翰林学士的职务,但得到的恩宠优待依然和从前一样。
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贪赃罪应当判处死刑,宦官收受了他的贿赂,为他求情。御史中丞牛僧孺却坚决请求将他处死。穆宗说:“李直臣很有才干,处死他太可惜了!”牛僧孺回答说:“那些没有才干的人,不过是满足于温衣饱食,养活妻子儿女,根本不值得忧虑。朝廷制定法令,正是用来约束制服那些有才干的人的。安禄山、朱泚,都是才干超过常人的人,正是因为法令没能约束住他们,才发动了叛乱。”穆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率领全军救援深州,各路军队都依靠乌重胤独自抵挡幽州、镇州叛军的东南面。乌重胤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知道叛贼一时难以攻破,于是按兵不动,观察敌军的破绽。穆宗对此十分恼怒,丙戌日,任命杜叔良为横海节度使,将乌重胤调任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灵武节度使李进诚上奏,在大石山下击败三千名吐蕃骑兵。
十一月辛酉日,淄青节度使薛平上奏,突将马廷崟发动叛乱,已被诛杀。当时幽州、镇州的叛军正在攻打棣州,薛平派遣大将李叔佐率领军队前往救援。棣州刺史王稷供给的军粮物资稍微有些短缺,士兵们心生怨恨愤怒,在夜里溃散逃归,推举马廷崟为首领。马廷崟在沿途收揽逃兵,兵力达到七千多人,径直逼近青州。青州城内兵力薄弱,难以抵挡。薛平拿出府库中所有的财物以及自己的家产,招募士兵,得到两千名精兵,出城迎战,大败叛军,斩杀马廷崟,他的党羽也死了好几千人。横海节度使杜叔良率领各道军队与镇州叛军交战,每次遇到敌军就败北而逃。镇州叛军知道他胆小怯懦,经常率先向他发起进攻。十二月庚午日,监军谢良通上奏,称杜叔良在博野被叛军打得大败,损失了七千多人。杜叔良只身逃回军营,连节度使的旌节都丢失了。
丁丑日,义武节度使陈楚上奏,在望都和北平击败朱克融的军队,斩杀和俘虏叛军一万多人。
戊寅日,朝廷任命凤翔节度使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兼深州行营节度使,接替杜叔良的职务。
自从宪宗出兵征伐四方以来,国库已经空虚。穆宗即位后,赏赐身边的亲信以及禁卫各军毫无节制。等到幽州、镇州开战,久战无功,国库已经消耗殆尽,局势难以为继。执政大臣于是商议说:“王庭凑杀害了田弘正,而朱克融只是囚禁了张弘靖,两人的罪责有重有轻。请求陛下赦免朱克融,专门讨伐王庭凑。”穆宗采纳了这个建议。乙酉日,任命朱克融为平卢节度使。
戊子日,义武军上奏,攻破莫州的清源等三座营寨,斩杀和俘虏叛军一千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