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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宰相遇刺,韩愈论兵,淮西僵持(1 / 1)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春季正月乙酉日,朝廷加封韩弘为守司徒。韩弘镇守宣武镇十多年,从未入朝觐见,颇为倚仗手中兵力自负,朝廷也不将他视作忠心纯笃之臣。此前王锷被加封同平章事,韩弘以自己的官阶班次在王锷之下为耻,便写信给武元衡,言辞间颇露不平之意。朝廷正想倚仗他的势力牵制吴元济,因此特意为他升迁官职,让他的班次在王锷之上,以示恩宠安抚。

吴元济放纵兵马四处侵扰劫掠,兵锋波及东都洛阳周边地区。己亥日,宪宗颁布诏书,削夺吴元济的官职爵位,命令宣武等十六道军队进军讨伐。严绶率军进击淮西兵马,小胜之后未加防备,淮西军趁夜回师偷袭。二月甲辰日,严绶在磁丘兵败,溃退五十多里,仓皇逃入唐州据守。寿州团练使令狐通被淮西军击败,退保州城,边境各处营寨全被淮西军屠戮殆尽。癸丑日,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接替令狐通,将令狐通贬为昭州司户。宪宗下诏命令鄂岳观察使柳公绰调拨五千兵马给安州刺史李听,让他率军讨伐吴元济。柳公绰说:“朝廷莫非觉得我一介书生不懂用兵吗!”当即上奏请求亲自领兵出征,宪宗准允了他的请求。柳公绰抵达安州,李听身背弓箭铠甲出城迎接。柳公绰将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两份委任文书交给李听,并挑选六千士兵划归他统领,又告诫麾下军校说:“行营军务,一概由李都将决断。”李听感念他的恩德,敬畏他的威严,对他的服从如同出自其麾下旧部。柳公绰军令整肃,处理军务条理分明,麾下诸将无人不服。士卒在前线行营效力时,家中若有亲人生病、去世,他都会从优抚恤;若有士卒的妻子行为放荡,便将其沉入江中。士卒们都欢欣鼓舞地说:“中丞为我们整治家事,我们怎能不舍命向前!”因此每逢作战,军队总能取胜。柳公绰所乘的马,踢死了养马人,他下令杀马祭奠死者。有人劝说道:“是养马人自己防备不周,这可是匹好马,杀掉太可惜了!”柳公绰说:“此马虽有气力,性子却顽劣不驯,有什么值得可惜的!”终究还是杀了马。

河东将领刘辅杀死丰州刺史燕重旰,王锷出兵诛杀刘辅及其党羽。

当年因依附王叔文而获罪被贬谪的官员,整整十年没有酌情调迁。朝中执政大臣中有人怜惜他们的才华,想要让他们循序渐进地恢复官职,便将他们全部召回京城。谏官们争相进言,认为不可行,宪宗与武元衡也厌恶这些人。三月乙酉日,朝廷将他们全部任命为偏远州县的刺史,官职看似提升,任职之地却更加遥远。永州司马柳宗元被任命为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被任命为播州刺史。柳宗元说:“播州是蛮荒之地,不适宜人居住,而梦得(刘禹锡的字)的母亲尚在堂前,万万没有母子二人一同前往边荒的道理。”于是打算向朝廷上书,请求用自己的柳州刺史之职换取刘禹锡的播州刺史之职。恰逢御史中丞裴度也为刘禹锡进言说:“刘禹锡固然有罪,但他的母亲年事已高,若让母子二人就此永别,实在令人哀伤!”宪宗说:“为人子女,更应当谨言慎行,不致使父母担忧,从这一点看,刘禹锡更应受到责罚。”裴度说:“陛下正侍奉太后,想必能体谅刘禹锡母亲的处境,对他加以怜悯。”宪宗沉默许久,才说:“朕方才所说的话,是用来责备为人子女者的,但朕也不想伤了一位老母亲的心。”退朝后,宪宗对身边的人说:“裴度对朕的爱敬,终究是最为恳切的。”次日,朝廷改任刘禹锡为连州刺史。柳宗元擅长写文章,曾作《梓人传》,文中认为:“木匠师傅不亲自操持斧头、锯子之类的技艺,专门依靠墨斗、直尺、绳墨来度量木材的材质,审视房屋的规制,揣度房屋高低、方圆、长短是否适宜,然后指挥众工匠各司其职,凡是不能胜任的便予以辞退。高楼大厦建成之后,唯独木匠师傅能扬名立万,得到三倍的俸禄。这就好比治理天下的宰相,确立纲纪、整顿法度,选拔天下贤才使其各称其职,安顿天下百姓使其安居乐业,有才能的人予以提拔,无才能的人予以罢黜,待到天下大治之后,人们只会称赞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贤相,而那些百官的辛勤劳苦却无从记载。有些人不懂得治国的根本要领,炫耀自己的才能,夸耀自己的名声,亲自去做那些琐碎的小事,侵夺百官的职权,在官署里听理繁杂事务,却忽略了国家的长远大计,这正是不懂得宰相之道的表现。”

他还作有《种树郭橐驼传》,文中写道:“郭橐驼所种的树,没有不成活、不繁茂的。有人询问其中的诀窍,他回答说:‘我郭橐驼并不能让树木活得长久、生长繁茂。凡是树木的本性,树根想要舒展,土壤想要保持原有的状态,树木栽种之后,不要去挪动它,不要为它过度操心,离开之后就不必再去惦记。栽种的时候要像对待子女一样细心,种好之后要像丢弃它一样不再理会,这样树木才能保全天性,顺应自然生长规律。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栽种时树根卷曲,还更换了新土,对树木爱得过分,担心得太多,早上看了晚上又去抚摸,离开之后又回头张望,更过分的还会抓破树皮来查验树木死活,摇晃树干来观察土壤松紧,如此一来,树木的本性就会一天天丧失。虽然说是爱护树木,实际上却是在伤害它;虽然说是为树木担忧,实际上却是在与它为敌。所以他们种树的本领比不上我!治理百姓的道理也是如此。我住在乡间,看到那些当官的喜欢频繁地发布政令,看似是怜爱百姓,最终却给百姓带来灾祸。早晚都有官吏前来,召集百姓宣读政令,催促他们耕种收割,监督他们养蚕织布。我们这些小百姓,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还要忙着去慰劳官吏,又哪里有精力去繁衍生计、安守本分呢!百姓之所以困苦疲惫,究其根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啊。”这些都是他文章中蕴含深刻道理的篇章。

庚子日,李光颜上奏,称在临颍击败淮西军。田弘正派遣儿子田布率领三千兵马,协助严绶讨伐吴元济。

甲辰日,李光颜再次上奏,称在南顿击败淮西军。

吴元济派遣使者向恒州、郓州求救。王承宗、李师道多次上表朝廷,请求赦免吴元济,宪宗没有应允。当时朝廷征调各道兵马讨伐吴元济,却没有波及淄青镇,李师道便派遣大将率领两千兵马赶赴寿春,声称要协助官军讨伐吴元济,实则是想暗中援助吴元济。李师道平日里豢养着几十名刺客和亡命之徒,供给他们丰厚的物资。他的门客劝说李师道:“用兵打仗,最要紧的莫过于粮草储备。如今河阴转运院囤积着江淮地区的赋税钱粮,请暗中派人前去焚毁。再招募几百名东都的地痞无赖,在城中劫掠财货,焚烧皇宫殿宇,如此一来,朝廷便无暇讨伐蔡州,只能先去救援腹心之地。这也是援救蔡州的一条奇计。”李师道采纳了这个建议。从此,各地盗贼暗中起事,祸乱频发。辛亥日傍晚,几十名盗贼袭击河阴转运院,杀伤十多人,烧毁钱币布帛三十多万缗匹、粮食两万多斛,一时间人心惶惶,朝野震动。群臣大多请求停止用兵,宪宗坚决不许。各路军队讨伐淮西,许久都没有立下功劳。五月,宪宗派遣御史中丞裴度前往行营安抚将士,察看用兵形势。裴度返回京城后,向宪宗禀报淮西必定能够攻克的形势,并且说:“臣观察众将,唯有李光颜勇猛善战且深明大义,必定能够建立功勋。”宪宗听后十分高兴。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书进言,认为:“淮西不过是三个小州,经历长年战乱,早已残破凋敝、穷困不堪,却要抵挡天下的全力征讨,其败亡之日指日可待。然而现在尚难预料的,是陛下是否有决断的决心。”于是逐条陈述用兵的利弊得失,认为:“如今各道征发的兵马,每道仅有两三千人,势力单薄,又客居异乡,与叛军素不熟悉,往往一听到叛军的风声就心生畏惧。将帅们因为这些是客军,对待他们刻薄寡恩,驱使他们作战时又极为严苛。有时还会将他们的队伍分割拆散,导致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全军上下人心离散、士气低落,很难立下战功。另外,这些客军的本镇都需要为他们提供物资粮草,路途遥远,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成倍增加。臣听说陈州、许州、安州、唐州、汝州、寿州等与叛军接壤的州县,乡村百姓都备有兵器,熟悉作战,了解叛军的虚实深浅。近来朝廷虽然没有对他们做出明确安排,他们却愿意自备衣物粮食,保卫家乡。如果下令招募这些百姓,立刻就能组成军队。叛军平定之后,也能轻易遣散他们,让他们回乡务农。恳请陛下将各道的客军全部遣散,改募当地百姓来取代他们。”他还说:“蔡州的士卒,都是国家的百姓,倘若他们势穷力竭,不再为恶,就不必过多地杀戮。”

丙申日,李光颜上奏,称在时曲击败淮西军。淮西军清晨就逼近李光颜的营垒列阵,李光颜无法出兵,于是下令拆毁营垒左右的栅栏,派出骑兵出击。李光颜亲自率领几名骑兵冲入敌阵,来回冲杀四次,叛军将士都认出了他,箭矢如同刺猬的尖刺一般密集地射向他。他的儿子拉住马缰绳想要阻止他,李光颜举起佩刀呵斥他退下。于是全军将士争相拼死力战,淮西军大败溃散,被斩杀数千人。宪宗由此更加认定裴度有识人之明。

宪宗自从李吉甫去世后,便将所有用兵之事都托付给武元衡。李师道豢养的门客劝说李师道:“天子之所以下定决心要诛杀蔡州叛军,都是武元衡在背后怂恿支持,请允许我们秘密前去刺杀他。武元衡一死,其他宰相便不敢再主张用兵之策,都会争相劝说天子停止用兵。”李师道认为此话有理,当即拨付钱财,派遣他们前去行事。

王承宗派遣牙将尹少卿入朝奏事,趁机为吴元济游说。尹少卿抵达中书省后,言辞傲慢无礼,武元衡呵斥他退下。王承宗又上书诋毁武元衡。

六月癸卯日,天色尚未破晓,武元衡入朝,走出他居住的靖安坊东门。有刺客从暗中突然冲出,用箭射他,随从人员吓得四散奔逃。刺客拉住武元衡的马缰绳,前行十多步后将他杀死,割下他的头颅离去。刺客又潜入通化坊袭击裴度,击伤他的头部,裴度跌进路边的水沟里,幸而头上戴着厚实的毡帽,才得以保全性命。裴度的侍从王义从背后抱住刺客大声呼喊,刺客砍断王义的手臂后逃走。京城上下大为惊骇,于是宪宗下诏,命宰相出入时,加派金吾卫骑兵护卫,这些骑兵都张弓搭箭、刀出鞘,宰相所经过的坊门,都要受到严密的盘查。朝中官员在天亮之前都不敢出门上朝。有时宪宗已经登上朝堂许久,百官的朝班还没有到齐。

刺客在金吾卫以及府衙、县衙门前留下纸条,上面写着:“不要急于捉拿我,否则我先杀了你们。”因此负责缉捕刺客的官吏不敢过分急于行动。兵部侍郎许孟容觐见宪宗说:“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宰相横尸路边,而刺客却未能被抓获的事情,这是朝廷的奇耻大辱啊!”说罢痛哭流涕。他又前往中书省,流着泪说:“恳请诸位宰相上奏陛下,起用裴中丞为宰相,大举搜捕刺客党羽,彻底追查他们的奸谋根源。”戊申日,宪宗下诏,命京城内外各处严密搜捕刺客,凡是抓获刺客者,赏赐一万缗钱,授予五品官职;胆敢包庇藏匿刺客者,诛灭全族。于是京城展开大规模搜捕,公卿大臣家中有夹墙、复屋的,都被一一搜查。

成德军在京城的进奏院里,有几名恒州士卒,为首的叫张晏,行为举止反常,众人都怀疑他们是刺客。庚戌日,神策军将军王士则等人告发,称王承宗派遣张晏等人刺杀了武元衡。官吏抓获张晏等八人,宪宗下令让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审讯他们。癸亥日,宪宗下诏,将王承宗先后三次诋毁武元衡的奏表出示给百官,让群臣商议如何惩处王承宗。

裴度因伤势严重,卧床休养二十天。宪宗下诏,命卫兵在他的府第外留宿守卫,宫中使者前去慰问的络绎不绝。有人请求罢免裴度的官职,以此安抚王承宗、李师道的心,宪宗愤怒地说:“倘若罢免裴度的官职,那就正中了奸人的奸计,朝廷的纲纪法度也就荡然无存了。朕任用裴度一人,就足以击败王承宗、李师道两个叛贼。”甲子日,宪宗召见裴度入朝奏对。乙丑日,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度上书进言说:“淮西叛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不得不除。况且朝廷已经出兵讨伐,黄河以北那些骄横跋扈的藩镇,都在观望朝廷的动向,此战绝不可半途而废。”宪宗深以为然,将所有用兵之事都托付给裴度,讨伐叛军的攻势愈发猛烈。当初,唐德宗生性多疑猜忌,朝中官员若有相互往来拜访的,金吾卫都会暗中窥探,然后上报朝廷,宰相们都不敢在私人府第接见宾客。裴度上奏说:“如今叛贼尚未平定,宰相应当招揽天下贤才,与他们商议军国大事。”这才请求准许在私人府第接见宾客,宪宗应允了他的请求。

陈中师审讯张晏等人,他们全都承认刺杀了武元衡。张弘靖怀疑此案不实,多次向宪宗进言,宪宗没有听取。戊辰日,朝廷将张晏等五人斩首,诛杀他们的党羽十四人,而真正刺杀武元衡的李师道门客,最终都潜藏起来,得以逃脱。

秋季七月庚午日,灵武节度使李光进去世。李光进与弟弟李光颜兄弟情深,李光颜先娶妻,他们的母亲便将家中事务托付给李光颜的妻子掌管。母亲去世后,李光进才续娶妻子,李光颜让自己的妻子交出家中的钥匙和账簿,将家务事归还给嫂子。李光进却推辞说:“弟媳你先前侍奉婆婆,婆婆临终前嘱托你主持家务,这个规矩不能更改。”兄弟二人因此相持不下,感动得落泪。

甲戌日,宪宗下诏,历数王承宗的罪状,断绝他入朝进贡的资格,诏书说:“希望他能幡然醒悟,改过自新,主动束手归降。朝廷出兵攻打的日期,再等待后续的命令。”

八月己亥日,出现日食。

李师道在东都洛阳设置留后院,本镇之人在留后院中往来繁杂,当地官吏不敢盘查。当时淮西军侵扰东都周边地区,防御部队全部屯驻在伊阙。李师道暗中将兵马安置在留后院中,人数达到数十上百人,图谋焚烧皇宫殿宇,放纵兵马烧杀劫掠,为此还烹煮牛肉犒赏士兵。次日,叛军即将起事,队伍中的一名小兵前往东都留守吕元膺处告发叛乱阴谋。吕元膺急忙派人追回屯驻在伊阙的防御部队,包围了留后院。叛军奋力突围而出,防御部队紧随其后追击,却因畏惧叛军而不敢逼近。叛军逃出长夏门后,朝着山中方向逃遁。当时东都上下震动惊骇,而留守的兵力薄弱寡少。吕元膺坐在皇城门前,从容指挥部署,神色镇定自若,京城百姓的人心才得以安定。

东都洛阳西南面与邓州、虢州相接壤,这一带都是高山深林,当地百姓不事农耕,专门以打猎为生,人人矫健勇猛,被称为“山棚”。吕元膺颁布重金悬赏的命令,捉拿逃窜的叛军。几天后,有山棚正在售卖猎获的鹿,叛军遇到后将鹿抢走。山棚便跑去召集同伴,并且引领官军一同在山谷中包围了叛军,将他们全部擒获。经过审讯核实,查明叛军的首领竟是中岳寺的僧人圆净。圆净过去曾担任史思明的部将,勇猛强悍超过常人,他为李师道出谋划策,在伊阙、陆浑两县之间购置了大量田地,用来收留供养山棚。有两个名叫訾嘉珍、门察的人,暗中部署部众,归圆净统领。圆净用李师道提供的一千万缗钱,表面上是用来修建佛光寺,实则暗中勾结党羽,制定叛乱计划。他们约定让訾嘉珍等人在洛阳城中发动叛乱,圆净则在山中举火为号,召集伊阙、陆浑两县的山棚进城接应。圆净当时已经八十多岁,捉拿他的官军抓到他后,举起铁锤击打他的小腿,却没能将其打断。圆净大骂道:“你们这些鼠辈,连人的小腿都打不断,还敢自称壮士!”于是自己将小腿伸出来,教官军如何打断它。临刑前,圆净叹息道:“这伙人坏了我的大事,没能让洛阳城血流成河!”被处死的叛军党羽共计有数千人。东都留守府、防御使府的两名将领以及八名驿站士卒,都曾接受过李师道授予的官职,充当他的耳目。

吕元膺审讯訾嘉珍、门察,这才得知刺杀武元衡的主谋其实是李师道。吕元膺将此事秘密上报朝廷,并用囚车将訾嘉珍、门察二人押解到京城。此时宪宗已经下诏讨伐王承宗,便不再深究李师道的罪责。吕元膺上书进言说:“近来藩镇骄横跋扈,不遵王命,其中有些情况尚可以宽容饶恕。但李师道图谋屠戮东都,焚烧皇宫,悖逆作乱的罪行尤为严重,绝不能不加以诛杀。”宪宗认为他说得有理,但当时朝廷正出兵讨伐吴元济,又与王承宗断绝了关系,因此暂时没有余力去惩治李师道。

乙丑日,李光颜在时曲兵败。

当初,宪宗认为严绶在河东任职时,派遣的部将大多立下战功,因此让他镇守襄阳,并且督率各路军队讨伐吴元济。严绶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抵达军营之后,倾尽府库中的财物,赏赐给士卒,多年积攒的积蓄,在一日之间消耗殆尽。他又用重金贿赂宦官,以此结交朝中的支援势力。他坐拥八州的兵力,共一万多人,屯驻在边境之上,却紧闭营门,整整一年没有立下丝毫功劳。裴度多次向宪宗进言,称严绶治军无方。九月癸酉日,朝廷任命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韩弘向来喜欢专权擅断,想要倚仗叛军的势力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并不希望淮西叛乱能迅速被平定。李光颜在众将之中,作战最为卖力,韩弘想要笼络他的欢心,便在大梁城中搜寻到一位绝色美女,教她唱歌跳舞、弹奏乐器,用珍珠美玉、金银翡翠将她打扮得雍容华贵,价值高达数百万缗钱,然后派遣使者将美女赠送给李光颜,使者还提前送去了韩弘的书信。李光颜于是大摆宴席,犒劳麾下将士。宴席之上,使者献上美女,那女子容貌绝美,满座之人都为之惊叹。李光颜对使者说:“韩相公怜悯我客居他乡,赐给我美女,我对他的恩德感激不尽。然而我麾下有数万将士,他们都离家远赴此地,冒着生命危险与叛军厮杀,我又怎能忍心独自沉溺于声色之中,贪图个人的享乐呢!”说罢泪流满面,在座的将士们也都纷纷落泪。李光颜当即在宴席上拿出厚重的丝织品赏赐给使者,并将美女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并对使者说:“请替我多谢韩相公的美意,我李光颜已将身家性命许给国家,发誓与叛贼不共戴天,至死都不会怀有二心!”

冬季十月庚子日,朝廷开始将山南东道分割为两个节度使辖区,任命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任命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朝中大臣商议认为,唐州与蔡州接壤,因此让高霞寓专门负责率军攻打叛军,而李逊则负责调运五个州的赋税钱粮,为军队提供后勤补给。

辛丑日,刑部侍郎权德舆上奏说:“自从开元二十五年修订《格式律令事类》之后,到如今的《长行敕》,臣近日将其删减修订为三十卷,恳请陛下颁行实施。”宪宗准允了他的请求。

宪宗虽然断绝了王承宗入朝进贡的资格,却没有下诏讨伐他。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率军屯驻在与成德军接壤的边境地带,王承宗多次出兵击败他。田弘正心怀愤懑,上表朝廷请求出兵攻打王承宗,宪宗没有准许。田弘正接连十次上表,宪宗才允许他率军进驻贝州。丙午日,田弘正率军在贝州驻扎。

庚戌日,东都洛阳上奏,称盗贼焚烧了柏崖粮仓。

十一月,寿州刺史李文通上奏,称击败淮西军。壬申日,韩弘请求朝廷下令各路军队合力攻打淮西,宪宗准允了他的请求。

李光颜、乌重胤率军在小溵水击败淮西军,攻克了小溵水的城池。乙亥日,朝廷任命严绶为太子少保。

盗贼焚烧了襄州佛寺中囤积的军用物资。朝廷下令将京城中囤积的柴草全部转移到四郊,以防备火灾。

丁丑日,李文通率军在固始击败淮西军。戊寅日,盗贼焚烧了献陵的寝宫和永巷。宪宗下诏,征发振武军两千名士兵,会同义武军一同讨伐王承宗。

己丑日,吐蕃派人前往陇州边塞请求归附,希望与唐朝开展边境贸易,宪宗准允了他们的请求。

当初,吴少阳听闻信州人吴武陵的名声,便派人邀请他前来担任自己的门客,吴武陵没有应允。等到吴元济起兵反叛朝廷,吴武陵写信劝告他说:“你不要以为麾下的将士不会背叛你,人心都是相通的,你背叛天子,别人也会背叛你。倘若你与他们易地而处,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丁酉日,武宁节度使李愿上奏,称击败李师道的军队。当时李师道多次派遣军队攻打徐州,攻陷了萧县、沛县等多个县城。李愿将麾下的步兵和骑兵全部交由都押牙、温县人王智兴统领,王智兴率军击败了叛军。十二月甲辰日,王智兴再次击败李师道的军队,斩杀两千多人,追击败逃的叛军一直到平阴,才率军返回。李愿是李晟的儿子。

东都防御使吕元膺请求招募山棚来护卫宫城,宪宗准允了他的请求。

乙丑日,河东节度使王锷去世。

王承宗放纵兵马四处劫掠,幽州、沧州、定州三镇都深受其害,争相上表朝廷,请求出兵讨伐王承宗。宪宗打算准允他们的请求。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弘靖认为:“朝廷同时出兵讨伐两处叛军,恐怕国家的财力难以支撑,请先集中全力平定淮西,之后再征讨恒冀。”宪宗没有因此停止讨伐的计划,张弘靖便请求辞去宰相之职。

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春季正月己巳日,朝廷任命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乙亥日,幽州节度使刘总上奏,称击败成德军,攻克武强县城,斩杀敌军一千多人。

庚辰日,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驾部郎中、知制诰萧俛,一同被免去所兼职务,只担任原本官职。当时群臣中请求停止用兵的人很多,宪宗对此深感忧虑,因此贬黜钱徽、萧俛,以此警示其他人。钱徽是吴地人。

癸未日,朝廷颁布诏书,削夺王承宗的官职爵位,命令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进军讨伐。韦贯之屡次请求先攻取吴元济,再征讨王承宗,他说:“陛下难道忘记建中年间的往事了吗?当初朝廷先征讨魏博、淄青,结果蔡州、幽州、成德纷纷响应叛乱,最终引发朱泚之乱。这都是因为德宗不能忍受数年的愤懑,急于求成,想要立刻实现天下太平的功业啊。”宪宗没有听从他的劝谏。

甲申日,盗贼砍断建陵陵园门戟中的四十七枝。二月,西川节度使上奏,称吐蕃赞普去世,新赞普可黎可足即位。

乙巳日,朝廷任命中书舍人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是李玄道的曾孙。乙卯日,昭义节度使郗士美上奏,称击败成德军,斩杀敌军一千多人。

南诏王劝龙晟荒淫暴虐,不施德政,举国上下都对他心怀怨恨。弄栋节度使王嵯巅起兵将他诛杀,拥立他的弟弟劝利为王。劝利感激王嵯巅的拥立之功,赐他姓蒙,称他为“大容”。“容”在南诏蛮语中是兄长的意思。己未日,刘总再次击败成德军,斩杀敌军一千多人。

荆南节度使袁滋的父祖坟墓在朗山,他借此请求入朝觐见,想要劝说宪宗停止用兵。袁滋行至邓州时,听闻萧俛、钱徽被贬官的消息。等到觐见宪宗时,他反而极力劝说宪宗一定要攻克叛军,这才得以返回荆南镇任职。

辛酉日,魏博节度使上奏,称击败成德军,攻克固城。乙丑日,又上奏攻克鸦城。

三月庚午日,皇太后驾崩。辛未日,朝廷颁布敕令,因遭遇国丧,各部门的公务暂且交由中书门下省处置,不设置摄冢宰一职。寿州团练使李文通上奏,称在固始击败淮西军,攻克敖山。己卯日,唐邓节度使高霞寓上奏,称在朗山击败淮西军,斩杀敌军一千多人,焚毁两座营寨。

幽州节度使刘总率军包围乐寿县城。

夏季四月庚子日,李光颜、乌重胤上奏,称在陵云栅击败淮西军,斩杀敌军三千人。辛亥日,司农卿皇甫镈以兼任御史中丞的身份,暂代掌管度支事务。皇甫镈从此凭借搜刮民财的手段得到宪宗的宠信。

乙卯日,刘总上奏,称在深州击败成德军,斩杀敌军两千五百人。乙丑日,义武节度使浑镐上奏,称在九门击败成德军,斩杀敌军一千多人。浑镐是浑瑊的儿子。

宥州发生军乱,士兵驱逐刺史骆怡。夏州节度使田进出兵讨伐,平定了叛乱。

五月壬申日,李光颜、乌重胤再次上奏,称在陵云栅击败淮西军,斩杀敌军两千多人。

六月甲辰日,高霞寓在铁城遭遇惨败,只身一人侥幸逃脱。当时各路讨伐淮西的将领,打了胜仗便虚报斩杀俘获的敌军数量,打了败仗则隐瞒不报。这次惨败实在无法掩盖,才上报朝廷,朝廷内外闻讯,都极为震惊错愕。宰相入朝觐见,准备劝说宪宗停止用兵,宪宗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只需要讨论用兵的策略,撤换那些不能胜任的将帅,补给兵力粮草不足的军队就好。怎能因为一名将领失利,就仓促商议停止用兵呢!”从此宪宗只采纳裴度的建议,其他人请求罢兵的言论也渐渐平息。己酉日,高霞寓退守唐州。

宪宗斥责高霞寓兵败之过,高霞寓却声称是李逊没有及时接应。秋季七月丁丑日,朝廷将高霞寓贬为归州刺史,李逊也被降职为恩王太傅。任命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荆南节度使袁滋为彰义节度使、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将治所设在唐州。

壬午日,宣武军上奏,称击败两万郾城叛军,斩杀两千多人,俘获一千多人。

田弘正上奏,称在南宫击败成德军,斩杀两千多人。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贯之,生性清高简约,喜好甄别官员的门第流品,又屡次请求停止用兵。左补阙张宿在宪宗面前诋毁他,说他结党营私。八月壬寅日,韦贯之被免去宰相职务,改任吏部侍郎。

各路讨伐王承宗的军队互相观望,不肯进兵,唯独昭义节度使郗士美率领精锐部队逼近成德军边境。己未日,郗士美上奏,称在柏乡大破王承宗的军队,斩杀一千多人,投降的敌军也有一千多人,还修筑三座营垒,将柏乡城包围起来。

庚申日,朝廷将庄宪皇后安葬在丰陵。

九月乙亥日,右拾遗独孤朗因请求停止用兵获罪,被贬为兴元府司户参军。独孤朗是独孤及的儿子。饶州遭遇特大洪水,冲毁淹没四千七百户人家。

丙子日,朝廷任命韦贯之为湖南观察使,这仍然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受到的贬谪。辛巳日,吏部侍郎韦顗、考功员外郎韦处厚等人,都被外放为边远州县的刺史,这是因为张宿进谗言,诬陷他们是韦贯之的同党。韦顗是韦见素的孙子,韦处厚是韦夐的九世孙。

乙酉日,李光颜、乌重胤上奏,称攻克吴元济的陵云栅。丁亥日,李光颜又上奏攻克石、越两座营寨,寿州也上奏击败驻守殷城的叛军,攻克六座营寨。

冬季十一月壬戌日,容管经略使上奏,称黄洞蛮起兵作乱。乙丑日,邕管经略使上奏,称出兵击退黄洞蛮,收复宾州、蛮州等城。

丙寅日,朝廷加封幽州节度使刘总为同平章事。

李师道听闻朝廷攻克陵云栅,心生畏惧,便假意请求归顺朝廷。宪宗因兵力不足以同时征讨李师道,便加封他为检校司空。

王锷家中有两名家奴告发王锷的儿子王稷篡改父亲临终前的奏表,藏匿本应进献给朝廷的家财。宪宗下令在内廷审讯王稷,还派遣宦官前往东都洛阳查抄王锷的家产。裴度劝谏说:“王锷去世之后,进献给朝廷的家财已经不算少了。如今又因为家奴的告发而去查抄他的家产,臣担心各路将帅听闻此事后,都会为自己死后的家事感到忧虑。”宪宗急忙下令召回派去的宦官。己巳日,朝廷将这两名家奴交付京兆府处置,处以杖刑而死。

庚午日,朝廷任命给事中柳公绰为京兆尹。柳公绰刚到京兆府上任,有一名神策军小将骑马横冲直撞,扰乱他的先导仪仗。柳公绰当即勒住马缰绳停下,下令将这名小将杖杀。次日,柳公绰入朝在延英殿觐见宪宗。宪宗满脸怒气,责问他擅自杀人的缘由。柳公绰回答说:“陛下不认为臣无能,让臣担任京兆尹一职。京兆尹是京城的表率,如今臣刚到任履职,一名小将竟敢如此轻慢无礼,这是轻视陛下的诏令,不只是怠慢臣而已。臣只知道杖责不守礼法之人,不知道他是神策军的将领。”宪宗说:“你为何不上奏?”柳公绰回答说:“这是臣职权范围内应当处置的事,不应当上奏。”宪宗说:“那么应当由谁来上奏呢?”柳公绰回答说:“如果此人死在街道上,金吾街使应当上奏;如果死在坊巷之内,左右巡使应当上奏。”宪宗无言以对,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你们都要当心此人,朕也畏惧他几分。”

讨伐淮西的各路军队将近九万人,宪宗恼怒众将长期没有立下功劳。辛巳日,命令知枢密梁守谦前往前线安抚将士,趁机留下来担任监军,并授予他五百份空白的委任状以及金银布帛,用来犒赏那些愿意拼死效力的士兵。庚寅日,宪宗先为李光颜等人加封检校官职,同时颁布措辞严厉的诏书,斥责众将作战不力,明确表示如果再无战功,必将予以惩罚。

辛卯日,李文通上奏,称在固始击败淮西军,斩杀一千多人。

十二月壬寅日,程执恭上奏,称在长河击败成德军,斩杀一千多人。

义武节度使浑镐与王承宗交战,接连取胜,于是率领全军逼近成德军边境,在距离恒州三十里的地方驻军。王承宗心生畏惧,暗中派遣军队潜入浑镐的辖区,焚烧劫掠城池乡里,义武军军心开始动摇,将士们都惦记着自家的安危。恰逢宦官前来督战,浑镐只得率军逼近恒州,与王承宗展开大战,结果惨遭败绩,狼狈逃回定州。丙午日,朝廷下诏任命易州刺史陈楚为义武节度使。军中将士听闻诏令后,趁机劫掠浑镐及其家人的衣物,致使他们衣不蔽体。陈楚快马加鞭赶到定州,镇压平定作乱的士兵,收集军中劫掠的衣物归还给浑镐,并派兵护送他返回京城。陈楚是定州本地人,张茂昭的外甥。

丁未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王涯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袁滋抵达唐州后,下令撤除边境的侦察岗哨,禁止手下士兵侵犯吴元济的辖境。吴元济率军包围袁滋的新兴栅,袁滋派人用谦卑的言辞请求他撤军,吴元济从此不再将袁滋放在眼里。朝廷得知此事后,甲寅日,任命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李愬是李听的兄长。

朝廷开始设置淮颍水运使。杨子院的粮食从淮阴沿着淮河逆流而上,进入颍水,再从项城进入溵水,最终运抵郾城,用来供给讨伐淮西的各路军队,此举节省了汴水漕运的费用七万多缗。

己未日,容管经略使上奏,称黄洞蛮血洗岩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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