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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香积寺之战与收复两京(1 / 1)

公元757年九月丁丑日,蔡希德率领轻骑兵到上党城下挑战。程千里率领一百名骑兵打开城门,突然杀出,想要活捉蔡希德;恰逢叛军的救兵赶到,程千里只得收拢骑兵退回城中。这时城门的桥梁损坏,程千里失足掉进壕沟里,反而被蔡希德擒获。他抬头对身边的骑兵说:“我不幸落到这个地步,是天意啊!回去告诉各位将领,好好坚守城池,宁可失去主帅,也不能丢掉城池。”蔡希德继续攻城,最终还是没能攻克,便把程千里押送到洛阳。安庆绪任命程千里为特进,把他囚禁在客省之中。

郭子仪认为回纥的骑兵精锐善战,劝说肃宗多征召回纥兵力来攻打叛军。怀仁可汗派遣他的儿子叶护以及将军帝德等人,率领四千多名精锐骑兵赶到凤翔。肃宗亲自接见叶护,设宴犒劳,赏赐财物,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丁亥日,元帅广平王李俶率领朔方等镇的军队,以及回纥、西域的援军,共计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大军,从凤翔出兵东征。李俶见到叶护后,与他结拜为兄弟,叶护十分高兴,称呼李俶为兄长。回纥军队抵达扶风时,郭子仪留他们宴饮了三天。叶护说:“国家正有危难,我们远道而来援助,哪里还顾得上吃喝!”宴会结束后,回纥军队立即启程。朝廷每天供给回纥军二百只羊、二十头牛、四十斛米。

庚子日,各路大军一同出发;壬寅日,抵达长安城西面,在香积寺北面、沣水东岸列阵。李嗣业担任前军主将,郭子仪担任中军主将,王思礼担任后军主将。叛军十万大军在官军北面列阵,李归仁出阵挑战,官军追击他,一直逼近叛军的阵地。叛军全军齐出,官军向后退却,叛军趁机猛攻,军中陷入慌乱,叛军争相奔袭官军的辎重。李嗣业说:“今天如果不豁出性命抵挡叛军,官军就会全军覆没了!”于是他袒露上身,手持长刀,站在阵前,大声呼喊着奋力冲杀。凡是被他的长刀砍中的叛军,人马都被劈成碎块。他一连斩杀了几十名叛军,官军的阵势才逐渐稳定下来。随后李嗣业率领前军将士,各持长刀,排成墙一般的队列向前推进,他身先士卒,所到之处,叛军纷纷溃败。都知兵马使王难得为了援救自己的副将,被叛军的箭射中眉心,皮肤下垂遮住了眼睛。王难得自己拔出箭,扯掉下垂的皮肤,鲜血流满了脸庞,依旧向前奋战不止。叛军在阵地东侧埋伏了精锐骑兵,想要偷袭官军的后方,官军的侦察兵发现了这个情况,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率领回纥骑兵前去攻打伏兵,几乎将叛军的伏兵全部歼灭,叛军的士气因此大落。李嗣业又与回纥军队绕道来到叛军阵地的后方,与官军主力前后夹击叛军。从午时一直打到酉时,官军斩杀叛军首级六万颗,叛军士兵填沟坠堑而死的不计其数,叛军于是大败溃逃。残余的叛军逃回长安城中,到了夜里,城中依旧喧嚣不止。

仆固怀恩对广平王李俶说:“叛军已经弃城逃走了,请允许我率领二百名骑兵追击,一定能活捉安守忠、李归仁等人。”李俶说:“将军作战已经很疲惫了,暂且休息一晚,等到明天再做打算。”仆固怀恩说:“安守忠、李归仁是叛军的猛将,他们刚刚打了胜仗却突然溃败,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良机,怎能放过他们!如果让他们重新收拢部众,再来作乱,到时我们后悔都来不及了!打仗讲究速战速决,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早上呢!”李俶坚决阻止他,让他返回营中休息。仆固怀恩坚持请求追击,他出去又回来,一夜之间往返了四五次。天快亮的时候,侦察兵回来报告,安守忠、李归仁已经和张通儒、田乾真等人逃走了。癸卯日,官军主力进入西京长安。

当初,肃宗想要尽快收复京师,与回纥约定说:“攻克长安的那天,土地和百姓都归唐朝所有,金银布帛和女子都归回纥所有。”到了官军收复长安的时候,叶护打算按约定行事。广平王李俶连忙跪在叶护的马前说:“如今我们刚刚收复西京,如果马上就对城中进行掳掠,那么东京洛阳的百姓就会为叛军拼死坚守,我们就再也无法收复东京了。希望能等到攻克东京之后,再履行约定。”叶护又惊又喜,连忙跳下马回拜,双手捧着李俶的脚说:“我愿意为殿下立刻进军东京。”随即与仆固怀恩率领回纥、西域的军队从长安城南绕行,在浐水东岸扎营。长安的百姓、官军士兵以及胡人,看到李俶下跪的场景,都流着泪说:“广平王真是汉族和异族共同的君主啊!”肃宗听说这件事后,高兴地说:“我比不上广平王啊!”李俶整顿军队进入长安城中,城中的百姓扶老携幼,夹道欢呼,有人喜极而泣。李俶留在长安,安抚百姓三天后,率领大军向东进发。肃宗任命太子少傅虢王李巨为西京留守。

甲辰日,捷报传到凤翔,文武百官入朝庆贺。肃宗泪流满面,当天就派遣宦官啖庭瑶前往蜀地,向太上皇奏报收复长安的喜讯,又命左仆射裴冕前往长安,祭告天地宗庙,并且安抚城中的百姓。

肃宗派驿马从长安召回李泌。李泌抵达凤翔后,肃宗说:“我已经上表请求太上皇返回长安,我打算回到东宫,重新尽到人子的本分。”李泌说:“那份奏表还能追回来吗?”肃宗说:“已经送出去很远了。”李泌说:“这样的话,太上皇不会回来了。”肃宗大惊,询问其中的缘故。李泌说:“这是情理和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肃宗说:“那该怎么办呢?”李泌说:“现在请您重新草拟一份群臣联名的贺表,就说自从马嵬坡事变后,群臣恳请陛下留下,又在灵武劝陛下登基,到如今收复长安,陛下日夜思念太上皇,恳请太上皇尽快返回京城,让陛下能够尽到奉养的孝心。这样一来,太上皇就会回来了。”肃宗立刻让李泌草拟奏表。他读完奏表后,哭着说:“我当初是怀着一片至诚之心,想要把皇位还给太上皇。如今听了先生的话,才明白自己的失误。”肃宗马上派宦官带着新的奏表前往蜀地,接着便留李泌饮酒,和他同榻而眠。这时李辅国请求把朝廷的印信和钥匙交给李泌保管,李泌却请求让李辅国掌管这些东西,肃宗应允了。

李泌说:“我如今报答陛下的恩德,已经足够了。我想再次做个闲散之人,这是何等的快乐啊!”肃宗说:“我和先生多年来同甘共苦,如今正要一起享受安乐,你为什么突然想要离开呢!”李泌说:“我有五条不能留下的理由,希望陛下准许我离去,免得我性命不保。”肃宗说:“你说的五条理由是什么?”李泌回答说:“我遇到陛下的时间太早,陛下委任我的职权太重,对我的恩宠太深,我的功劳太高,我的事迹太奇特,这就是我不能留下的原因。”肃宗说:“先睡觉吧,改天再商议这件事。”李泌回答说:“陛下如今在我的床榻边躺着,我都不能请求离去,何况以后在朝堂之上呢!陛下不准许我离去,就是要杀我啊。”肃宗说:“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怀疑我,难道像我这样的人,会做出杀害你的事吗!你简直是把我当成越王勾践了!”李泌说:“陛下不会杀我,所以我才敢请求离去;如果陛下真的要杀我,我又怎么敢再说这些话呢!况且想要杀我的,不是陛下,而是那五条不能留下的理由啊。以前陛下对我这么信任,我还有不敢说的话,何况现在天下已经安定,我哪里还敢再多说话呢!”

肃宗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是因为我没有听从你北伐范阳的计策,才要离去的吗?”李泌回答说:“不是的,我不敢说的,是建宁王李倓的事啊。”肃宗说:“建宁王是我的爱子,他性情英明果决,在危难的时候立下了大功,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他后来被小人教唆,想要谋害他的兄长,图谋太子之位,我为了国家社稷的大计,才不得已除掉了他。你难道还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吗?”李泌说:“如果建宁王真有这样的心思,广平王就会怨恨他。但广平王每次和我说起建宁王的冤屈,总是痛哭流涕、悲不自胜。我现在一定要辞别陛下离去,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啊。”肃宗说:“建宁王曾经在夜里偷袭广平王,想要加害于他。”李泌说:“这些都是奸佞小人的谗言,像建宁王这样孝顺友爱、聪明睿智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况且当初陛下想要任命建宁王为元帅,是我请求陛下改任广平王。如果建宁王有谋害兄长的心思,就会深深怨恨我;但他却认为我是忠臣,反而和我更加亲近友好,陛下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建宁王的本心了。”肃宗听后,流下眼泪说:“先生说的是对的。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听这件事了。”

李泌说:“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追究过去的罪责,而是希望陛下以后处事能够谨慎啊。当年武则天皇后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子李弘,武则天当时正图谋称帝,厌恶李弘的聪明睿智,就用毒酒毒死了他,改立次子雍王李贤为太子。李贤内心既担忧又恐惧,就作了一首《黄台瓜辞》,希望能以此感悟武则天。武则天没有听从,李贤最终还是死在了黔中。这首辞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如今陛下已经摘了一个瓜了,千万不要再摘第二个啊!”肃宗十分惊愕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你把这首辞写下来,我要把它记在衣带上。”李泌回答说:“陛下只需要把这件事铭记在心里就够了,何必一定要表露在外面呢!”当时广平王立下了大功,张良娣嫉妒他,暗中散布流言蜚语陷害他,所以李泌才会说起这件事。李泌再次坚决请求归隐山林,肃宗说:“等我将要出发返回长安的时候,再商议这件事吧。”

郭子仪率领蕃、汉联军追击叛军,一直追到潼关,斩杀叛军首级五千颗,攻克了华阴、弘农二郡。关东地区的官军献上叛军俘虏一百多人,肃宗下令将他们全部斩首;监察御史李勉对肃宗说:“如今叛贼的元凶还没有被铲除,被叛军胁迫而跟随作乱的人,遍布天下。他们听说陛下登基复兴大唐,都想着洗心革面,归顺朝廷。现在如果把这些俘虏全部杀掉,就是逼着他们继续跟随叛军作乱啊。”肃宗立刻下令赦免了这些俘虏。

冬季十月丁未日,宦官啖庭瑶抵达蜀地。壬子日,兴平军上奏:在武关击败叛军,攻克上洛郡。

吐蕃军队攻陷西平郡。

尹子奇率军长期围困睢阳,城中的粮食已经耗尽,守军将领商议放弃睢阳,向东突围逃走。张巡和许远商议后认为:“睢阳是江淮地区的屏障,如果放弃城池逃走,叛军必定会乘胜长驱直入,那样江淮地区就保不住了。况且我们的士兵又饥又疲,就算逃走,也一定无法到达目的地。古时候战国时期的诸侯,尚且还会互相援救体恤,何况我们身边就有各路节度使的大军呢!不如坚守城池,等待援军。”城中的茶叶、纸张吃完后,守军就杀马充饥;马杀光后,就捕捉麻雀、挖掘老鼠;麻雀和老鼠也吃光后,张巡便杀掉自己的爱妾,让士兵们吃肉;许远也杀掉了自己的家奴;之后又搜括城中的妇女来吃;妇女吃光后,就接着吃城中的老弱男子。城中的人都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有一个人叛变,最后只剩下四百人。

癸丑日,叛军登上睢阳城墙,守军将士都身患重病,无力作战。张巡朝着西方拜了两拜说:“臣已经竭尽全力了,没能守住城池,活着既然无法报答陛下的恩德,死后也要化作厉鬼诛杀叛贼!”睢阳城于是陷落,张巡、许远都被叛军俘虏。尹子奇问张巡说:“听说你每次作战时,都会眼眶裂开、牙齿咬碎,这是为什么呢?”张巡说:“我一心想要吞灭叛贼,只是力量不够罢了!”尹子奇用刀撬开他的嘴巴查看,发现只剩下三四颗牙齿。尹子奇赞赏他的忠义,想要赦免他的死罪。尹子奇的部下说:“他是坚守气节的人,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况且他深得军心,如果留下他,一定会成为后患。”于是尹子奇将张巡连同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全部斩杀。张巡临死前,神色镇定自若,和平常一样。叛军将许远押送到洛阳。

张巡当初镇守睢阳时,手下的士兵仅有一万人,城中的百姓也有几万人,张巡只要见一面、问过姓名,之后就没有不认识的。前后经历大小战役共计四百多次,斩杀叛军士兵十二万人。张巡用兵不依照古代兵法训练军队阵法,而是让领兵的将领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训练士兵。有人询问其中的缘故,张巡说:“如今我们是和胡虏叛军作战,敌军的阵势就像浮云聚合、飞鸟离散一般,变化不定。在几步之间,形势就可能出现不同的情况。随机应变、应付突发状况,都在瞬息之间,如果凡事都要请示大将,那么事情早就来不及了,这不是懂得用兵变化的人会做的事。所以我让士兵熟悉将领的心意,将领熟悉士兵的情况,派他们出战,就像手指指挥手臂一样灵活。官兵之间相互熟悉,每个人都能主动作战,这样不也很好吗!”自从起兵平叛以来,军中的器械、铠甲兵器都是从敌军手中缴获的,从来没有自己修造过。每次作战时,有的将士会后退溃散,张巡就站在战场上,对将士们说:“我不会离开这里,你们替我回去和叛军决一死战。”将士们没有一个人敢不返回战场拼死作战,最终总能打败敌军。张巡又能以诚待人,没有任何猜忌隐瞒;面对敌军时随机应变,出奇制胜的计谋层出不穷;军令严明,赏罚分明,和士兵们同甘共苦、共抗寒暑,所以部下都争相拼死效力。

张镐听说睢阳被围,情况危急,便加速行军,日夜兼程,并向浙东、浙西、淮南、北海各路节度使以及谯郡太守闾丘晓发出檄文,让他们一同出兵援救睢阳。闾丘晓向来傲慢蛮横,不接受张镐的命令。等张镐率军赶到时,睢阳城已经陷落三天了。张镐召见闾丘晓,下令用棍棒将他打死。

张通儒等人收拢残部,退守陕郡。安庆绪征调洛阳的全部兵力,派他的御史大夫严庄率领,前往陕郡与张通儒会合,抵御官军。加上原来的兵马,步骑兵还有十五万人。己未日,广平王李俶率军抵达曲沃。回纥叶护派他的将军鼻施吐拨裴罗等人率领军队,沿着南山搜索叛军的伏兵,随后在岭北驻军。郭子仪等人率军与叛军在新店遭遇,叛军依靠山势列阵。郭子仪等人起初与叛军交战,出师不利,叛军趁机追击,把官军逼下山坡。回纥军队从南山绕到叛军背后发动袭击,在飞扬的尘土中射出十几箭。叛军惊慌失措,回头大喊:“回纥兵来了!”于是全军溃散。官军与回纥军队前后夹击叛军,叛军大败,尸体遍野。严庄、张通儒等人放弃陕郡,向东逃走。广平王李俶、郭子仪率军进入陕城,仆固怀恩等人分兵几路追击叛军。

严庄先逃回洛阳,向安庆绪报告战败的消息。庚申日夜间,安庆绪率领他的党羽从禁苑门逃出,逃往河北;临走前,将俘虏的唐朝将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多人全部杀死。许远在偃师被杀害。

壬戌日,广平王李俶率军进入东京洛阳。回纥军队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李俶对此深感忧虑。洛阳的父老乡亲请求拿出一万匹丝织品贿赂回纥军队,回纥军队才罢休。

从成都回来的使者带回了太上皇的诰命,说:“我要把剑南道留给自己,作为养老的地方,不会再回长安了。”肃宗十分担忧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几天后,又有使者从成都赶来,说:“太上皇起初收到陛下请求返回东宫的奏表后,犹豫不决,连饭都吃不下,打算不回长安了;等到收到群臣联名的贺表后,才大喜过望,下令摆宴奏乐,并且颁布诰命,确定了启程返回长安的日期。”肃宗召见李泌,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说:“这都是你的功劳啊!”李泌依旧不停地请求归隐山林,肃宗执意挽留,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只好准许他返回衡山隐居。肃宗下令衡山所在郡县为李泌在山中建造房舍,按照三品官员的俸禄标准供给物资。

癸亥日,肃宗从凤翔出发,返回长安,派遣太子太师韦见素前往蜀地,奉迎太上皇回京。

乙丑日,郭子仪派遣左兵马使张用济、右武锋使浑释之率军攻取河阳和河内;叛军将领严庄前来投降。陈留百姓杀死叛军将领尹子奇,献城投降。田承嗣率军在颍川围攻来瑱,这时也派遣使者前来投降;郭子仪接应他的速度比较迟缓,田承嗣便再次反叛,和武令珣一起逃往河北。肃宗颁布制书,任命来瑱为淮南节度使。

丙寅日,肃宗抵达望贤宫,收到了收复东京的捷报。丁卯日,肃宗进入西京长安。百姓们走出城门前往郊外迎接,迎接的队伍绵延二十里不断,人们欢呼跳跃,高呼万岁,有人激动得流下眼泪。肃宗进入大明宫居住。御史中丞崔器下令,所有接受过叛军官职爵位的唐朝官员,都要脱下头巾、光着双脚,站在含元殿前,捶打胸口、磕头请罪,还派兵将他们包围起来,让文武百官前来围观。太庙被叛军烧毁,肃宗身穿白色丧服,对着太庙的方向哭祭了三天。当天,太上皇从蜀郡出发,返回长安。

安庆绪逃到邺郡坚守,将邺郡改名为安成府,改年号为天成;跟随他的骑兵不到三百人,步兵不到一千人,部将阿史那承庆等人则各自逃散,投奔常山、赵郡、范阳。十天之内,蔡希德从上党,田承嗣从颍川,武令珣从南阳,各自率领部下前来归附安庆绪。安庆绪又在河北各郡招募士兵,部众达到六万人,军队的声势再次振作起来。

广平王李俶进入东京洛阳时,有三百多名唐朝官员曾接受安禄山父子的官职,他们都身穿白色丧服,痛哭流涕地请求宽恕。李俶遵照肃宗的旨意,赦免了他们的罪责,不久后又勒令他们前往西京长安。己巳日,崔器下令让这些官员到朝堂上请罪,仪式和西京长安的官员一样,随后将他们关进大理寺和京兆府的监狱。那些被叛军驱使、负责追捕百姓的地方小吏,也全部被逮捕入狱。

当初,汲郡人甄济,品行高尚,隐居在青岩山。安禄山担任采访使时,上奏朝廷,任命甄济为掌书记。甄济察觉到安禄山有谋反的意图,便假装得了中风病,让人把自己抬回家乡。安禄山起兵叛乱后,派蔡希德带领两名刽子手,手持封好的刀前去征召甄济,甄济伸出脖子,等着刽子手行刑,蔡希德这才相信他确实身患重病,回去向安禄山禀报了实情。后来安庆绪也派人强行将甄济抬到东京洛阳,过了一个多月,恰逢广平王李俶平定东京,甄济立刻起身,前往军营拜见李俶。李俶派人将他送往京师长安,肃宗下令将他安置在三司的馆舍中,让那些接受过叛军官职的人列队向他下拜,以此来让他们感到羞愧,并任命甄济为秘书郎。国子司业苏源明谎称生病,没有接受安禄山授予的官职,肃宗提拔他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壬申日,肃宗亲临丹凤楼,颁布制书说:“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凡是接受过叛军官职俸禄、为叛军效力的人,都让三司逐条核查,上奏朝廷;那些因为作战被叛军俘虏,或者因为居住地靠近叛军辖区,被迫与叛军有过往来的人,都允许他们自首,免除罪责;那些女子被叛军侮辱的,一概不予追究。”

癸酉日,回纥叶护从东京洛阳返回,肃宗下令文武百官在长乐驿迎接,又在宣政殿设宴款待他。叶护上奏说:“军中战马缺少,请求留下我的士兵在沙苑驻守,我亲自返回回纥取马,回来后为陛下扫平范阳的残余叛贼。”肃宗赏赐他财物后,送他启程。

十一月,广平王李俶、郭子仪从东京洛阳返回西京长安,肃宗慰劳郭子仪说:“我们李家的家国社稷,是靠你才得以重建的。”

张镐率领鲁炅、来瑱、吴王李祗、李嗣业、李奂五位节度使,率军攻取河南、河东的郡县,这些郡县都被顺利攻克;只有能元皓占据着北海,高秀岩占据着大同,没有被攻克。

己丑日,肃宗任命回纥叶护为司空、忠义王;每年送给回纥两万匹绢帛,让他们前往朔方军的驻地领取。

肃宗任命严庄为司农卿。肃宗当初在彭原时,改用栗木制作九座宗庙的神主;庚寅日,肃宗在长乐殿祭祀九庙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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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申日,太上皇抵达凤翔,随行的士兵有六百多人,太上皇下令将所有铠甲兵器都上缴给凤翔郡的府库。肃宗派遣三千精锐骑兵前往凤翔奉迎。十二月丙午日,太上皇抵达咸阳,肃宗准备了天子的车驾,在望贤宫迎接太上皇。太上皇在望贤宫的南楼上,肃宗脱下黄袍,换上紫色的臣子官袍,望着南楼下马,快步走上前,在楼下跪拜行礼。太上皇走下楼,抚摸着肃宗,流下眼泪。肃宗捧着太上皇的脚,痛哭不止,难以自已。太上皇命人取来黄袍,亲自为肃宗穿上,肃宗趴在地上磕头,坚决推辞。太上皇说:“天命和人心都已经归于你了,能让我安享晚年,就是你的孝心啊!”肃宗迫不得已,只好接受黄袍。仪仗外面的父老乡亲,都欢呼跪拜。肃宗下令打开仪仗的围栏,让一千多名百姓进宫拜见太上皇,百姓们说:“我们今天能再次看到两位圣人相见,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太上皇不肯住进望贤宫的正殿,说:“这是天子的座位啊。”肃宗执意请求,亲自搀扶太上皇登上正殿。负责膳食的官员献上食物,肃宗都要先品尝,然后才献给太上皇。丁未日,准备从行宫出发返回长安时,肃宗亲自为太上皇牵马,并把马缰绳递到他手中。太上皇骑上马后,肃宗亲自牵着马缰绳引路,不敢走在正中间的驰道上。太上皇对身边的人说:“我做了五十年天子,都没有觉得尊贵;如今做了天子的父亲,才算是真正尊贵啊!”身边的人都高呼万岁。太上皇从开远门进入大明宫,亲临含元殿,慰问安抚文武百官;随后前往长东殿,对着九庙神主谢罪,痛哭了很久;当天,太上皇前往兴庆宫居住。肃宗多次上表,请求退位,返回东宫做太子,太上皇都没有准许。

辛亥日,肃宗任命礼部尚书李岘、兵部侍郎吕諲为详理使,与御史大夫崔器一同审理陈希烈等人的案件。李岘任命殿中侍御史李栖筠为详理判官,李栖筠办案大多力求公平宽恕,所以人们都怨恨吕諲、崔器的苛刻严酷,而唯独李岘得到了人们的称赞。

戊午日,肃宗亲临丹凤楼,大赦天下,只有与安禄山一同谋反的人以及李林甫、王鉷、杨国忠的子孙不在赦免之列。肃宗册立广平王李俶为楚王,加封郭子仪为司徒,李光弼为司空,其余跟随肃宗在蜀郡、灵武护驾立功的大臣,都晋升官阶,赐予爵位,增加食邑,各有等差。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人都被追赠官爵,并让他们的子孙入朝为官。对于战死将士的家庭,免除两年的徭役赋税。郡县明年的租庸赋税,减免三分之一。不久前更改的郡名、官名,全部恢复旧制。将蜀郡改为南京,凤翔改为西京,西京长安改为中京。册封张良娣为淑妃,册立皇子南阳王李系为赵王,新城王李仅为彭王,颍川王李僴为兖王,东阳王李侹为泾王,李僙为襄王,李倕为杞王,李偲为召王,李佋为兴王,李侗为定王。

有人议论,指责张巡死守睢阳,不肯撤离,与其让士兵吃人,不如保全百姓的性命。张巡的朋友李翰为他撰写传记,并上奏给肃宗,认为:“张巡以少量兵力抗击众多叛军,以弱小的力量制服强大的敌人,保全睢阳,等待陛下的援军,援军赶到时,张巡却已经战死,他的功劳实在太大了。而议论的人却指责他纵容士兵吃人,认为他死守城池是愚蠢的行为,这是褒扬恶行、贬抑善举,盯着他的过失而忽略他的功绩,我私下里为此感到痛心!张巡之所以坚守睢阳,是为了等待各路援军的救援,援军迟迟不到,城中的粮食才会耗尽,粮食耗尽后才不得已吃人,这违背了他原本的志向。假设张巡在守城之初就有吃人的打算,牺牲几百人的性命来保全天下,我尚且认为他功过相抵,何况这并非他的本意呢!如今张巡为国殉难,没能亲眼看到天下太平,只有美好的名声能作为他的荣耀和俸禄。如果不及时记录他的事迹,恐怕时间久了,他的事迹就会失传,让张巡生前身后都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实在是太可悲了!我斗胆撰写了一卷《张巡传》,献给陛下,恳请将它交给史官,编入国史。”众人的议论这才平息下来。此后朝廷颁布的赦令,都会惠及李憕等人,只有程千里因为被叛军活捉,没有得到追赠和褒奖。甲子日,太上皇亲临宣政殿,将传国玉玺授予肃宗,肃宗这才流着眼泪接受了玉玺。

安庆绪向北败逃时,他手下的大将北平王李归仁,以及精锐的曳落河、同罗、六州胡等部族兵马数万人,都溃散逃回范阳。他们在所经之处烧杀掳掠,百姓和财物被洗劫一空。史思明早就做好了充分防备,还派使者在范阳境内迎接招抚他们,曳落河、六州胡的部众都归降了史思明。同罗部族不肯归顺,史思明出兵攻打他们,同罗军队大败,掳掠来的物资全被史思明夺走,残余部众只得逃回本国。

安庆绪忌惮史思明兵力强盛,派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前往范阳调遣兵马,趁机密谋除掉史思明。判官耿仁智劝说史思明道:“将军您位高权重,旁人都不敢进言,我愿冒死进谏一句。”史思明问:“你想说什么?”耿仁智答道:“将军您之所以为安氏竭尽心力,不过是迫于他的凶威罢了。如今大唐皇室复兴,天子仁慈圣明,您若真能率领部众归顺朝廷,这才是转祸为福的上策啊。”偏将乌承玼也劝史思明说:“现在大唐江山得以重建,安庆绪的势力不过是叶上的朝露,转瞬就会消散。将军何苦要和他一同覆灭呢!如果归降朝廷,洗刷自己的罪名,简直易如反掌。”史思明认为他们说得很对。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随身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抵达范阳后,史思明出动数万兵马迎接,两军相距一里地左右。史思明派人对阿史那承庆等人说:“相公与王爷远道而来,军中将士不胜欣喜。但边境的士兵生性怯懦,惧怕相公带来的大军,不敢贸然靠近,还望诸位解下兵器,让他们安心。”阿史那承庆等人依从了这个要求。史思明把阿史那承庆等人请进内厅,设宴奏乐款待,同时暗中派人收缴了他们的铠甲兵器,又给随行各郡的士兵发放粮草,遣送他们回乡;愿意留下的士兵,都给予丰厚赏赐,编入自己的各个军营。第二天,史思明下令囚禁阿史那承庆等人,派部将窦子昂携带奏表,率领自己统辖的十三郡土地、八万兵马归降朝廷,还劝说河东节度使高秀岩带领部众一同归降。乙丑日,窦子昂抵达京城长安。肃宗大喜过望,册封史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他的七个儿子也都被授予显要官职。肃宗派宦官李思敬与乌承恩前往范阳安抚慰问,命史思明率领部众讨伐安庆绪。

此前,安庆绪任命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史思明将张忠志召回范阳,派自己的部将薛萼代理恒州刺史,打通井陉关的通路,招降了赵郡太守陆济;又命儿子史朝义率领五千兵马代理冀州刺史,任命部将令狐彰为博州刺史。乌承恩每到一处,就宣读朝廷的诏书旨意,沧州、瀛州、安州、深州、德州、棣州等地相继归降。虽然相州还未攻克,但黄河以北的地区基本都被唐朝收复了。

太上皇被加尊号为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

郭子仪返回东都洛阳,筹划平定黄河以北地区的事宜。

崔器、吕諲向肃宗上奏说:“那些投降叛贼的官员,背叛国家、依附伪朝,按照律法都应该判处死刑。”肃宗打算依从他们的建议。李岘却认为:“叛贼攻陷两京时,天子南巡蜀地,朝中百官各自逃生。这些人都是陛下的亲戚,或是功臣勋旧的子孙,如今一概以叛逆的罪名处死,恐怕有悖于陛下仁慈宽恕的治国之道。况且黄河以北尚未平定,陷入叛贼手中的大臣还有很多,如果能宽恕他们,足以给他们开辟一条改过自新的道路;要是全部诛杀,只会让他们更加坚定依附叛贼的决心。《尚书》说:‘要严惩那些罪魁祸首,对被胁迫随从的人则不予追究。’吕諲、崔器二人拘泥于法条,不通晓治国大体。还望陛下三思。”双方为此争论了好几天,肃宗最终采纳了李岘的建议,将这些降官分六等定罪:罪重的在街市公开处斩,次一等的赐其自尽,再次一等的处以重杖一百,剩下的三等分别判处流放和贬官。壬申日,达奚珣等十八人在长安城西南的独柳树下被斩首;陈希烈等七人在大理寺被赐自尽;应当受杖刑的官员,都在京兆府门前执行刑罚。

肃宗想赦免张均、张垍的死罪,太上皇说:“张均、张垍二人投靠叛贼,都身居权要职位。张均甚至还替叛贼诋毁我们李家的朝政,罪不可赦!”肃宗跪地叩头,拜了两拜说:“我如果不是依靠张说父子的辅佐,就不会有今天的皇位。我要是不能保全张均、张垍的性命,倘若逝者有知,我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张说呢!”说罢便趴在地上流泪不止。太上皇命身边人扶起肃宗,说:“张垍可以饶他一命,流放到岭南;张均则绝不能赦免,你不要再为他求情了!”肃宗只得哭着依从了太上皇的命令。

安禄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张万顷,是所有降官中唯一一位在叛贼境内保全百姓、庇护民众的人,因此没有被治罪。不久后,有从叛贼阵营归降的人说:“那些追随安庆绪驻守相州的唐朝大臣,听说广平王赦免了陈希烈等人的死罪,都懊悔不已,恨自己失身于叛贼;后来又听说陈希烈等人被处死,才打消了归降的念头。”肃宗听后,十分后悔。

对此,司马光说:身为君主的臣子,既然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向君主宣誓效忠,就应当誓死不渝、忠心不二。陈希烈等人,有的身居卿相高位,有的是皇室的至亲,在天下太平之时,没有说过一句规劝君主过失、挽救社稷危难的话,反而一味迎合君主、取悦于人,以此窃取荣华富贵;等到天下大乱、君主流亡之时,他们又苟且偷生、逃避灾祸,顾念妻儿老小,向叛贼献媚称臣,还为叛贼效力卖命。这种行径,连屠夫酒贩都为之羞耻,简直连牲畜都不如。倘若朝廷还保全他们的性命、恢复他们的官爵,那就是让阿谀奉承的奸臣奸计得逞、为所欲为。而像颜杲卿、张巡这样的人,天下太平时被排挤到边远地区,沉抑在低下的官职上;天下大乱时又被抛弃在孤城之中,最终惨死在叛贼的屠刀之下。为什么行善的人如此不幸,作恶的人却如此幸运?朝廷对待忠义之士如此刻薄,庇护奸邪之徒却如此优厚呢!至于那些地位低微的臣子、负责巡逻的差役,他们既没有参与朝廷的谋划决策,也得不到朝廷的号令传达,早上刚听说天子亲征的诏书,晚上就找不到天子的仪仗所在,这样的人,朝廷还要责备他们不能随军护驾,岂不是太难了吗!将降官分六等定罪,已经算是恰当的处置了,肃宗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前任韦妃被废黜后削发为尼,居住在皇宫中,这一年去世。

朝廷设置左、右神武军,兵员从最初追随肃宗的亲信子弟中选取,编制和规制都与羽林、龙武四军相同,统称为北牙六军。又挑选擅长骑马射箭的士兵一千人,组建为殿前射生手,分为左、右两厢,号称英武军。

朝廷将河中防御使升为节度使,管辖蒲州、绛州等七个州;把剑南节度使辖区划分为东川、西川两个节度使,东川节度使管辖梓州、遂州等十二个州;又设置荆澧节度使,管辖荆州、澧州等五个州;夔峡节度使,管辖夔州、峡州等五个州;将安西都护府改名为镇西都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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