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春季正月壬戌日,杨国忠召集左相陈希烈以及给事中、各司长官齐聚尚书都堂,当众唱名批注选拔官员,一天就完成了全部流程,他说:“如今左相、给事中都在座,这次选拔已经经过门下省审核了。”此次选官中,官员资历与官职的匹配出现了很多差错,但没人敢提出异议。从这以后,门下省不再负责审核授官事务,侍郎只掌管主持考试判文的工作。侍郎韦见素、张倚在杨国忠府中奔走效力,和主事的小吏没什么区别。韦见素是韦凑的儿子。
京兆尹鲜于仲通暗示被选拔的官员请求为杨国忠镌刻颂碑,立在尚书省门口,玄宗下令让鲜于仲通撰写碑文;玄宗还亲自为碑文修改了几个字,鲜于仲通就用黄金把这几个字镶嵌起来。
杨国忠派人劝说安禄山诬陷李林甫与阿布思合谋造反,安禄山让阿布思部落投降的人前往皇宫,诬告李林甫曾和阿布思结为父子。玄宗相信了这份供词,下令司法官员查办此事;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害怕受到牵连,就顺着杨国忠的心意,出面证实了罪名。当时李林甫还没有下葬,二月癸未日,玄宗下制书削夺李林甫的官职爵位;李林甫子孙中担任官职的全部除名,流放岭南和黔中地区,只供给他们随身衣物和粮食,其余家产全部没收入官;李林甫的近亲以及党羽因此获罪被贬谪的有五十多人。朝廷还劈开李林甫的棺材,取出他口中含着的珍珠,剥下他身上的金紫官服,改用小棺材按照平民的礼仪将他重新安葬。己亥日,玄宗赏赐陈希烈许国公的爵位,赏赐杨国忠魏国公的爵位,表彰他们办成了李林甫谋反的这桩案子。
夏季五月己酉日,朝廷重新册封魏、周、隋三代皇室的后裔为三恪,这是杨国忠想要借此攻击李林甫的短处。之前参与改立三恪的卫包因为依附奸邪被贬为夜郎县尉,崔昌被贬为乌雷县尉。
阿布思被回纥军队击败,安禄山引诱他的部落归降自己,从此安禄山麾下的精锐部队,天下没有一支军队能比得上。
壬辰日,朝廷任命左武卫大将军何复光率领岭南五府的军队攻打南诏。
安禄山因为李林甫的狡猾超过自己,所以对他又怕又服。等到杨国忠担任宰相,安禄山就把他看得不值一提,两人因此产生了嫌隙。杨国忠屡次上奏说安禄山有谋反的迹象,玄宗都不相信。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军进攻吐蕃,攻克了洪济、大漠门等城池,将九曲部落的土地全部收复。
当初,高丽人王思礼和哥舒翰都在王忠嗣手下担任押牙。哥舒翰升任节度使后,王思礼担任兵马使兼任河源军使。哥舒翰攻打九曲部落时,王思礼延误了军期;哥舒翰准备将他斩首,不久之后又下令将他召回赦免。王思礼平静地说:“要斩就该直接斩了,又把我召回来做什么!”
杨国忠想要和哥舒翰加深交情,联手排挤安禄山,于是上奏请求让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秋季八月戊戌日,玄宗赏赐哥舒翰西平郡王的爵位。哥舒翰上表举荐侍御史裴冕担任河西行军司马。
当时唐朝国势强盛,从安远门往西,一直到唐朝的边境,总共长达一万二千里,村落城镇相望,桑麻作物遮蔽田野,天下说起富庶的地方,没有一处能比得上陇右。哥舒翰每次派遣使者入朝奏事,使者常常乘坐白骆驼,一天能奔驰五百里。
九月甲辰日,朝廷册封突骑施黑姓可汗登里伊罗蜜施为突骑施可汗。
北庭都护程千里追击阿布思一直到沙漠以西,他写信晓谕葛逻禄部落,让他们配合自己的行动。阿布思走投无路,前去投奔葛逻禄,葛逻禄叶护将他擒获,连同他的妻子儿女、部下几千人一起押送到唐朝。甲寅日,朝廷加封葛逻禄叶护顿毘伽为开府仪同三司,赏赐他金山王的爵位。
杨国忠和虢国夫人的宅第相邻,两人白天黑夜往来频繁,没有任何节制,有时还并排骑着马入朝,连遮蔽外人视线的帐幕都不设置,路上的行人都纷纷捂住眼睛不忍观看。韩国、虢国、秦国三位夫人准备跟随玄宗前往华清宫,在杨国忠的宅第中集合;随行的车马仆从,挤满了好几条街坊,身上的锦绣衣裳和佩戴的珍珠宝玉,鲜艳华丽得耀眼夺目。杨国忠对门客说:“我原本出身贫寒人家,凭借贵妃的关系才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归宿,既然这样,不如姑且尽情享乐吧。”杨氏五家的队伍,每家都穿着一种颜色的衣服来相互区别,五家队伍合在一起,色彩斑斓得像锦绣云霞一般;杨国忠还让人手举剑南节度使的旌节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杨国忠的儿子杨暄参加明经科考试,学业荒废浅薄,成绩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惧杨国忠的权势,派他的儿子昭应县尉达奚抚先去把这件事告诉杨国忠。达奚抚趁杨国忠入朝上马的时候,快步走到马前禀报;杨国忠以为自己的儿子肯定能考中,脸上露出了喜色。达奚抚说:“我父亲禀告相公,郎君的考试成绩不符合录取标准,但也不敢把他除名。”杨国忠勃然大怒,说:“我的儿子还愁不能富贵吗,竟让你们这些鼠辈来摆布!”说完就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达奚抚惊慌失措,写信告诉父亲说:“杨国忠仗着自己的权势地位,态度蛮横得让人慨叹,哪里还能和他分辨是非曲直呢!”于是达奚珣就把杨暄列入了优等。等到杨暄升任户部侍郎时,达奚珣才刚刚从礼部侍郎调任吏部侍郎,杨暄和亲近的人谈论起这件事,还在感叹自己升官太慢,达奚珣升官太快。
杨国忠身居要职之后,朝廷内外的人纷纷前来送礼行贿,礼物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府上,单单是积存的丝织品就多达三千万匹。
玄宗在华清宫时,想要在夜里出去游玩,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劝谏说:“皇宫外面就是荒郊野外,怎么能不防备意外发生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夜游,还请先回到皇宫里。”玄宗因此打消了夜游的念头,返回了宫中。
这一年,安西节度使封常清率军攻打大勃律,大军抵达菩萨劳城,前锋部队接连取胜,封常清趁机率领大军乘胜追击。斥候府果毅段秀实劝谏说:“敌军看起来虚弱不堪,还屡次败退,这是在引诱我们深入;请您派人搜查左右两边的山林。”封常清采纳了他的建议,果然在山林中搜出了敌军的伏兵,于是率军大败敌军,接受了敌军的投降后班师回朝。
中书舍人宋昱掌管选拔官员的事务,前进士、广平人刘乃认为选官的制度不完善,就上书给宋昱,他认为:“大禹、后稷、皋陶一同在虞舜的朝堂上任职,尚且还说要选拔具备九种德行的人,还要用九年的时间来考核官员的政绩。近代掌管选官的官员,仅凭一篇判文就考察一个人的言辞,仅凭一次见面作揖就考察一个人的品行,古今选官的标准和效率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就算周公、孔子现在参加选官考核,考察他们的文辞华丽程度,他们比不上徐陵、庾信,考察他们的能言善辩,他们比不上负责诉讼的啬夫,哪里还有闲暇去谈论圣贤的功业呢!”
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春季正月己亥日,安禄山入朝觐见。当时杨国忠进言说安禄山必定会谋反,还说:“陛下试着召见他,他肯定不会来。”玄宗派人召见安禄山,安禄山接到命令后立刻赶来。庚子日,安禄山在华清宫拜见玄宗,哭着说:“臣原本是胡人,承蒙陛下宠爱提拔到如今的地位,却遭到杨国忠的嫉恨,臣恐怕不久就要死了!”玄宗怜悯他,赏赐了大量财物,从此更加亲近信任安禄山,杨国忠的话再也听不进去了。太子也知道安禄山一定会谋反,向玄宗进言,玄宗同样不予理会。
甲辰日,太清宫上奏说:“学士李琪看见玄元皇帝乘坐紫色祥云降临,告知大唐国运绵长昌盛。”
唐朝初年,皇帝的诏敕都由中书省、门下省中擅长文辞的官员撰写。乾封年间之后,朝廷才开始征召文士元万顷、范履冰等人草拟各类文书,这些人常常在皇宫北门等候皇帝的指示,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北门学士”。唐中宗在位时,上官昭容独揽了草拟诏敕的事务。玄宗即位后,才设置翰林院,翰林院紧邻皇宫,延请擅长文章的人士,下至僧人、道士、书法家、画家、琴师、棋手、术数家等有技艺的人,都安置在院里,称他们为“待诏”。刑部尚书张均和他的弟弟太常卿张垍,都在翰林院担任供奉官。玄宗想要加封安禄山为同平章事,已经让张垍草拟好了制书。杨国忠劝谏说:“安禄山虽然立下了军功,但他目不识丁,怎么能担任宰相呢!如果制书颁布下去,恐怕四方的夷族会轻视大唐。”玄宗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乙巳日,朝廷加封安禄山为左仆射,赏赐他的一个儿子为三品官,一个儿子为四品官。丙午日,玄宗回到皇宫。
安禄山请求兼任闲厩使、群牧使;庚申日,朝廷任命安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安禄山又请求兼任群牧总监;壬戌日,朝廷让他兼任总监事务。安禄山上奏举荐御史中丞吉温担任武部侍郎,充任闲厩副使,杨国忠因此更加憎恶吉温。安禄山暗中派遣亲信挑选了几千匹能征善战的健壮战马,分开来饲养。
二月壬申日,玄宗前往太清宫举行朝献大典,追尊圣祖的尊号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大皇太帝。癸酉日,玄宗到太庙祭祀祖先,追尊唐高祖的谥号为神尧大圣光孝皇帝,唐太宗的谥号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唐高宗的谥号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唐中宗的谥号为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唐睿宗的谥号为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这是因为汉朝的各位皇帝的谥号都带有“孝”字的缘故。甲戌日,文武百官给玄宗奉上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朝廷大赦天下。
丁丑日,杨国忠升任司空;甲申日,玄宗亲临殿前的平台,为他举行册命仪式。
己丑日,安禄山上奏说:“臣所统领的将士讨伐奚、契丹、九姓、同罗等部落,立下了很多功勋,恳请陛下不拘泥于常规的选官制度,破格提拔奖赏他们,还请将任命文书妥善抄写好交付臣的军中,由臣代为授予。”于是朝廷任命了五百多名将军,两千多名中郎将。安禄山想要谋反,所以先用这种手段收买人心。
三月丁酉朔日,安禄山辞别玄宗,返回范阳。玄宗脱下自己的御衣赏赐给他,安禄山接受赏赐后又惊又喜。他担心杨国忠上奏玄宗将自己留在京城,就快马加鞭驰出潼关。安禄山乘船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命令船夫手持牵船的绳板站在岸边,每隔十五里就更换一次人手,昼夜兼程,一天能行进几百里,路过郡县时也从不下船。从此以后,凡是说安禄山谋反的人,玄宗都会把他们捆绑起来,押送到安禄山那里。因此,人人都知道安禄山即将谋反,却没有人敢再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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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从长安出发时,玄宗命令高力士在长乐坡为他饯行。高力士回来后,玄宗问他:“安禄山走的时候心情愉快吗?”高力士回答说:“看他的样子闷闷不乐,一定是知道陛下原本打算任命他为宰相,后来又中途作罢的缘故。”玄宗把这件事告诉了杨国忠,杨国忠说:“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一定是张垍兄弟告诉安禄山的。”玄宗大怒,将张均贬为建安太守,张垍贬为卢溪司马,张垍的弟弟给事中张埱贬为宜春司马。
哥舒翰也为自己的部将论功请赏,玄宗下敕令,任命陇右十将、特进、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归仁为骠骑大将军,河源军使王思礼加封特进,临洮太守成如璆、讨击副使范阳人鲁炅、皋兰府都督浑惟明一同加封云麾将军,陇右讨击副使郭英乂为左羽林将军。郭英乂是郭知运的儿子。哥舒翰又上奏举荐严挺之的儿子严武担任节度判官,河东人吕諲担任度支判官,前封丘县尉高适担任掌书记,安邑人曲环担任别将。
程千里擒获阿布思,将他押送到皇宫前,朝廷下令将其斩首。甲子日,朝廷任命程千里为金吾大将军,任命封常清暂代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
夏季四月癸巳日,安禄山上奏说击败了奚族,俘虏了奚王李日越。
六月乙丑朔日,发生日食,太阳没有被完全遮蔽,形状像弯钩。
侍御史、剑南留后李宓率领七万大军攻打南诏。阁罗凤引诱唐军深入,抵达太和城后,关闭城门坚守,不肯出战。李宓的军队粮食耗尽,士兵们因为染上瘴气瘟疫和饥饿而死的人达到了十分之七八,李宓只好率领残军撤退;南诏军队趁机追击,李宓被俘,全军覆没。杨国忠隐瞒了战败的实情,反而向朝廷上报打了胜仗,还征调更多的中原士兵前去讨伐南诏,前后战死的士兵将近二十万人,却没有人敢把实情告诉玄宗。玄宗曾经对高力士说:“朕如今已经老了,朝廷政事交付给宰相,边境事务交付给各位将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高力士回答说:“臣听说官军在云南屡次战败,而且边境将领手握重兵,势力过于强大,陛下打算用什么办法控制他们呢!臣担心一旦祸患爆发,就再也无法挽救了,怎么能说没有可担忧的呢!”玄宗说:“你不要说了,朕慢慢考虑这件事。”
秋季七月癸丑日,哥舒翰上奏,请求在他开拓的九曲地区设置洮阳、浇河二郡以及神策军,任命临洮太守成如璆兼任洮阳太守,充任神策军使。
杨国忠妒忌陈希烈,陈希烈多次上表请求辞去相位;玄宗想要任命武部侍郎吉温接替他,杨国忠因为吉温依附安禄山,上奏说不能任用;他认为文部侍郎韦见素性情温和、为人儒雅,容易控制,就举荐了韦见素。八月丙戌日,朝廷任命陈希烈为太子太师,免去他的宰相职务;任命韦见素为武部尚书、同平章事。
自从去年以来,水灾、旱灾接连不断,关中地区发生了严重的饥荒。杨国忠憎恶京兆尹李岘不依附自己,就把这场灾害归咎于李岘治理不善,九月,将李岘贬为长沙太守。李岘是李祎的儿子。玄宗担忧连绵的阴雨损坏庄稼,杨国忠却挑选长势良好的禾苗献给玄宗,说:“雨水虽然下得很多,但并没有损害庄稼。”玄宗信以为真。扶风太守房琯上报自己管辖的地区遭受水灾,杨国忠就派御史去查办他。这一年,天下没有人再敢上报灾情。高力士在玄宗身边侍奉,玄宗说:“阴雨连绵不停,你可以把想说的话都讲出来。”高力士回答说:“自从陛下把大权托付给宰相,赏罚没有章法,导致阴阳失调,臣又怎么敢随便说话呢!”玄宗沉默不语。
十一月己未日,朝廷设置两名内侍监,官阶为正三品。
河东太守兼本道采访使韦陟,是韦斌的哥哥,他文才高雅,名声很大,杨国忠担心他入朝担任宰相,就派人告发韦陟贪赃受贿,朝廷下令让御史查办此事。韦陟贿赂御史中丞吉温,让他向安禄山求救,这件事又被杨国忠揭发出来。闰十一月壬寅日,朝廷将韦陟贬为桂岭县尉,吉温贬为澧阳长史。安禄山为吉温申诉冤屈,并且说这是杨国忠进谗言、嫉妒陷害所致。玄宗对双方的话都没有追究。
这一年,户部上奏说,全国共有三百二十一个郡,一千五百三十八个县,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个乡,九百零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户,五千二百八十八万零四百八十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