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年,公元746年春季,正月乙丑日,朝廷任命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兼任河西节度使。
李适之性情粗疏直率,李林甫曾对他说:“华山藏有金矿,开采出来可以让国家富足,皇上还不知道这件事。”过了几天,李适之趁着奏事的机会向玄宗提起此事。玄宗就此事询问李林甫,李林甫回答说:“臣早就知道这件事,但华山是陛下的本命山,蕴含着帝王之气,不宜开凿,所以臣不敢进言。”玄宗认为李林甫是真心爱护自己,而轻视李适之考虑事情不够周全,对他说:“从今以后奏事,应当先和李林甫商议,不得轻率行事。”李适之从此束手束脚,不敢再轻易谏言。李适之失宠之后,韦坚也被削夺实权,二人来往愈发密切,李林甫对他们的憎恶也更加强烈。
当初,太子李亨被册立,并非出自李林甫的意愿。李林甫担心太子日后会成为自己的祸患,一直有动摇东宫地位的想法;而韦坚又是太子妃的兄长。皇甫惟明曾经担任过忠王李亨的友伴,当时他击败吐蕃,入朝献上捷报,看到李林甫独揽大权,心中颇为不平。他趁觐见玄宗的机会,委婉劝说玄宗罢黜李林甫。李林甫得知此事后,派杨慎矜暗中窥伺他的一举一动。恰逢正月十五元宵夜,太子出宫游玩,与韦坚会面,韦坚又和皇甫惟明在景龙观道士的房里相聚。杨慎矜揭发了这件事,认为韦坚身为皇亲国戚,不应该与边将过分亲近。李林甫趁机诬陷韦坚与皇甫惟明勾结密谋,想要共同拥立太子。韦坚、皇甫惟明被逮捕下狱,李林甫派杨慎矜与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参军吉温一同审讯他们。玄宗也怀疑韦坚与皇甫惟明有谋逆之心,但没有确凿的证据。癸酉日,玄宗颁布制书,斥责韦坚钻营求官、欲望不止,将他贬为缙云太守;斥责皇甫惟明离间君臣关系,将他贬为播川太守;还另外颁布制书,告诫文武百官。
朝廷任命王忠嗣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同时掌管朔方、河东节度使的事务。王忠嗣当初在朔方、河东任职时,每次与胡人贸易,都抬高马匹的价格,各族胡人听说后,争相把马匹卖给唐朝,王忠嗣全部买下。从此胡人的马匹日渐减少,唐朝的军队却日益壮大。等到调任陇右、河西节度使后,他又请求调拨朔方、河东的九千匹马充实军备,所辖军队的实力也随之增强。王忠嗣手握四枚节度使的符节,掌控着万里疆域,天下的精锐部队和军事重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率军与吐蕃在青海、积石交战,都大获全胜;又在墨离军讨伐吐谷浑,将其部众全部俘获后班师。
夏季,四月癸未日,朝廷册封奚族酋长娑固为昭信王,册封契丹族酋长楷洛为恭仁王。己亥日,朝廷颁布制书:“从今以后,每年四季的第一个月,都要挑选吉日祭祀天地、九宫贵神。”
韦坚等人被贬官之后,左相李适之十分恐惧,主动请求调任清闲的职位。庚寅日,朝廷任命李适之为太子少保,免去他的宰相职务。李适之的儿子、卫尉少卿李霅曾经准备了丰盛的宴席邀请宾客,宾客们都畏惧李林甫的权势,一整天都没有一个人敢赴宴。
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为同平章事。陈希烈是宋州人,凭借讲解《老子》《庄子》得以晋升,专门用神仙符瑞之说讨好玄宗。李林甫因为陈希烈受到玄宗的喜爱,而且性情柔顺、善于谄媚、容易控制,所以引荐他担任宰相;所有政务都由李林甫一人决断,陈希烈只会随口附和。按照旧例,宰相要到午后六刻才能离开朝堂。李林甫上奏说,如今天下太平无事,请求在巳时就返回府第,军政要务都在自己家中裁决;主书官抱着已经拟定好的案卷到陈希烈那里,让他签字署名而已。
五月乙亥日,朝廷任命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这是杨贵妃姐妹引荐的结果。
秋季,七月丙辰日,朝廷下敕令:“被流放和贬谪的官员,大多在途中逗留不前。从今以后,被贬谪的官员每天必须赶路十驿以上。”从此以后,被流放和贬谪的人大多不能保全性命。
杨贵妃正受到玄宗的极度宠幸,每次骑马时,都由高力士为她牵马执鞭,专门为贵妃院织造刺绣衣物的工匠就有七百人,朝廷内外的官员都争相进献各种器用服饰和奇珍异宝。岭南经略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因为进献的贡品精美绝伦,张九章被破格晋升为三品官,王翼被征召入朝担任户部侍郎;天下人纷纷效仿,形成奢靡之风。民间流传着歌谣说:“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杨贵妃想要吃新鲜的荔枝,朝廷每年都命令岭南通过驿站快马加鞭送往长安,等荔枝送到时,颜色和味道都还没有改变。到这时,杨贵妃因为生性嫉妒、蛮横傲慢、不遵礼法,惹得玄宗大怒,下令将她送回堂兄杨銛的府第。当天,玄宗闷闷不乐,到了中午,还没有吃饭。身边的侍从一举一动都不合他的心意,动辄遭到鞭打。高力士想要试探玄宗的心意,请求把贵妃院中所有的积蓄财物都送到杨銛府第,总共装了一百多车;玄宗还亲自分出自己的御膳赏赐给杨贵妃。到了夜晚,高力士跪请玄宗接杨贵妃回宫,于是打开宫门让她入宫。从此以后,杨贵妃得到的恩宠越发深厚,后宫中的其他嫔妃再也没有机会得到玄宗的宠幸。
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为他们的兄长韦坚鸣冤,并且引太子作证;玄宗因此更加愤怒。太子十分恐惧,上表请求与太子妃韦氏离婚,乞求朝廷不要因为亲属关系而废弃国法。五月丙子日,朝廷再次将韦坚贬为江夏别驾,韦兰、韦芝都被贬到岭南。不过玄宗向来知道太子孝顺谨慎,所以没有将怒气牵连到他身上。李林甫趁机进言说韦坚与李适之等人结党营私,几天后,韦坚被长期流放临封,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韦斌被贬为巴陵太守,嗣薛王李琄被贬为夷陵别驾,睢阳太守裴宽被贬为安陆别驾,河南尹李齐物被贬为竟陵太守,总共因为韦坚的亲属党羽而被牵连流放、贬官的有几十人。韦斌是韦安石的儿子。李琄是李业的儿子,也是韦坚的外甥。李琄的母亲也被下令跟随李琄一起到贬所上任。
赞善大夫杜有邻,他的女儿是太子的良娣,这位良娣的姐姐是左骁卫兵曹柳积的妻子。柳积性情狂放粗疏,一心追求功名,喜欢结交豪杰之士。淄川太守裴敦复把他推荐给北海太守李邕,李邕与他结为好友。柳积来到京城后,与着作郎王曾等人交往密切,这些人都是当时的名士。
柳积与妻子的娘家关系不和睦,想要陷害他们,就编造流言蜚语,诬告杜有邻妄谈图谶,勾结东宫太子,指责讥讽玄宗。李林甫下令京兆府士曹参军吉温与御史一同审讯此案,结果查明这是柳积一手策划的阴谋。吉温又让柳积牵连攀咬王曾等人,将他们都逮捕入狱。十二月甲戌日,杜有邻、柳积以及王曾等人都被杖打而死,尸体堆积在大理寺的牢狱里,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偏远地区;朝廷内外的人都对此感到震惊和恐惧。嗣虢王李巨被贬为义阳司马。李巨是李邕的儿子。朝廷另外派遣监察御史罗希奭前往北海查办李邕,太子也将杜良娣废为庶人。十二月乙亥日,邺郡太守王琚因为贪赃枉法,被贬为江华司马。王琚生性豪放奢侈,他和李邕都自认为是朝廷的元老重臣,长期在外地任职,心中郁郁不得志,李林甫厌恶他们恃才傲物,所以趁机借故将他们除掉。
天宝六年,公元747年春季,正月辛巳日,李邕、裴敦复都被杖打而死。李邕才华出众,卢藏用曾经对他说:“你就像干将、莫邪宝剑一样,锐不可当,很难有人能和你匹敌,但终究担心你会锋芒太露而遭受折损。”李邕没有听从他的劝告。
李林甫还不肯罢休,又上奏朝廷,派遣御史分别前往贬所,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人自尽。罗希奭从青州出发前往岭南,所到之处,将被贬谪的官员全部处死,沿途的郡县官员都惶恐不安。当罗希奭的驱马文书送到宜春时,李适之又惧又忧,服毒自杀。抵达江华时,王琚服毒自尽却没有死,听说罗希奭已经到了,就上吊身亡。罗希奭又特意绕道经过安陆,想要恐吓并杀死裴宽,裴宽对着罗希奭磕头求饶,乞求活命,罗希奭没有留宿,直接离开了,裴宽才得以幸免。李适之的儿子李适前往东京迎接父亲的灵柩,李林甫派人诬告他,最终他在河南府被杖打致死。给事中房琯因为与李适之交好而受到牵连,被贬为宜春太守。
李林甫对韦坚恨之入骨,派遣使者沿着黄河以及江淮地区的州县搜寻韦坚的罪名,所到之处逮捕负责漕运的官吏和船夫,监狱都被挤满了;还征收追缴拖欠的赋税,牵连到邻里街坊,很多人都在官府中被折磨得赤身露体而死,这场迫害一直持续到李林甫去世才停止。
丁亥日,玄宗祭祀太庙;戊子日,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颁布制书,免除百姓当年的田租;又下令废除绞刑、斩刑的条款。玄宗贪图爱惜生灵的美名,所以下令应当处以绞刑、斩刑的罪犯,全部改为重杖责打后流放到岭南,但实际上有关部门往往在杖打时就将罪犯打死。又下令天下百姓为改嫁的母亲服丧三年。
玄宗想要广泛搜罗天下的贤才,下令只要精通一门技艺以上的人,都前往京城应试。李林甫担心来自民间的读书人在对策时直言揭露自己的奸恶行径,就向玄宗建议说:“前来应试的举人大多出身卑贱,愚昧无知,恐怕会用粗俗的言语玷污圣上的听闻。”于是玄宗下令让各郡县长官精心挑选和考核,确实才华出众、远超常人的人,才列出名单送到尚书省,委托尚书省进行复试,由御史中丞监督,选拔名实相符的人上奏朝廷。前来应试的人到齐之后,都被要求考试诗、赋、论,最终没有一个人考中,李林甫于是上表祝贺玄宗,声称民间已经没有遗漏的贤才。
戊寅日,朝廷任命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御史大夫。
安禄山身材肥胖,肚子下垂超过膝盖,曾经自称体重有三百斤。他外表看起来憨厚老实,内心却十分狡猾奸诈。他常常派自己的部将刘骆谷留在京城,刺探朝廷的动向,无论大小事情都向他禀报。有时需要向朝廷呈递奏表,刘骆谷就会替他代写并直接呈送。安禄山每年都向朝廷进献俘虏、各种牲畜、奇珍异兽、珠宝玩物,运送这些贡品的队伍在路上络绎不绝,沿途的郡县都因为转运这些物资而疲惫不堪。
安禄山在玄宗面前应答敏捷,还夹杂着诙谐幽默的话语。玄宗曾经开玩笑地指着他的肚子说:“你这个胡人肚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大?”安禄山回答说:“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颗对陛下的赤胆忠心!”玄宗听后十分高兴。玄宗又曾经让他拜见太子,安禄山却不肯下拜。身边的人催促他下拜,安禄山拱手站立说:“臣是胡人,不熟悉朝廷的礼仪规矩,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职?”玄宗说:“这是皇位的继承人,朕去世之后,他就会代替朕做你的君主。”安禄山说:“臣愚昧无知,以前只知道有陛下一人,不知道还有皇位继承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向太子下拜。玄宗认为他说的都是真话,因而越发宠爱他。玄宗曾经在勤政楼设宴,文武百官都坐在楼下,唯独为安禄山在御座东边的隔间设置了金鸡障,摆放床榻让他坐在前面,还下令卷起帘子,以此显示对他的恩宠。又命令杨銛、杨锜以及杨贵妃的三个姐姐都和安禄山结拜为兄弟姐妹。安禄山得以随意出入皇宫,于是趁机请求做杨贵妃的养子。玄宗和杨贵妃并排坐着,安禄山却先拜见杨贵妃。玄宗问他原因,安禄山回答说:“我们胡人的习俗是先敬母亲,后敬父亲。”玄宗听后十分满意。
李林甫因为王忠嗣的功劳和名声越来越大,担心他会入朝担任宰相,心中十分忌惮。安禄山暗中积蓄谋反的野心,借口抵御敌寇,修筑雄武城,大量储存兵器,又请求王忠嗣率领部众前来助工,想要趁机扣留他的军队。王忠嗣提前前往雄武城,没有见到安禄山就返回了,还多次向玄宗进言说安禄山必定会谋反;李林甫因此更加憎恶王忠嗣。夏季,四月,王忠嗣坚决推辞兼任的河东、朔方节度使职务;玄宗答应了他的请求。
冬季,十月己酉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将温泉宫改名为华清宫。
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任命部将哥舒翰为大斗副使,任命李光弼为河西兵马使,兼任赤水军使。哥舒翰的祖辈原本是突骑施的别部酋长,李光弼是契丹王李楷洛的儿子,二人都因为勇猛善战、富有谋略而受到王忠嗣的器重。王忠嗣派哥舒翰攻打吐蕃,有一位同级的将领担任他的副手,此人傲慢无礼,不听从指挥,哥舒翰将他打死,军中将士都吓得两腿发抖;哥舒翰累积功劳,升任陇右节度副使。每年积石军的麦子成熟时,吐蕃军队都会前来抢夺,唐朝守军没有人能抵挡,边境的百姓称这里是“吐蕃麦庄”。哥舒翰提前在麦田旁边埋伏下军队,等吐蕃军队到达后,切断他们的退路,然后前后夹击,吐蕃军队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前来抢麦。
玄宗想要让王忠嗣攻打吐蕃的石堡城,王忠嗣上奏说:“石堡城地势险要,防守坚固,吐蕃动用全国的力量守卫这座城池。现在我们率军在城下屯兵强攻,不牺牲几万人的性命是无法攻克的。臣担心得到的利益抵不上付出的损失,不如暂且养精蓄锐,等到敌军出现破绽,再出兵攻取。”玄宗听后心中很不高兴。将军董延光主动请求率军攻取石堡城,玄宗命令王忠嗣分兵协助他。王忠嗣迫不得已接受诏令,但并没有完全按照董延光的要求提供支援,董延光因此怨恨他。
李光弼对王忠嗣说:“大夫您因为爱惜士卒的缘故,不想让董延光立功,虽然您是迫于皇帝的诏令,但实际上是在破坏他的计划。怎么知道会这样呢?现在您把几万兵马交给他,却不设立丰厚的奖赏,士兵们怎么肯为他尽心尽力呢!况且攻取石堡城是皇帝的旨意,他如果不能立功,一定会把罪责推到您的身上。您的军府物资充足,何必吝惜几万段丝帛,不用它来堵住董延光的谗言呢!”王忠嗣说:“现在用几万士兵的性命去争夺一座城池,得到它不足以制服敌人,得不到它也对国家没有损害,所以我不想做这件事。我如今就算受到皇帝的责罚,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贬为金吾卫、羽林卫的一名将军,回到宫中担任侍卫,次一等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贬到黔中担任高级僚佐;我怎么能拿几万士兵的性命去换取一个官职呢!李将军,你确实是为我着想,但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你不要再多说了!”李光弼说:“之前我担心您会受到连累,所以不敢不把话说完。现在您能够做出古人那样的忠义之举,不是我能比得上的。”于是快步退出。
董延光超过规定的期限仍然没有攻克石堡城,就上奏说王忠嗣阻挠军事计划,玄宗大怒。李林甫趁机指使济阳别驾魏林告发王忠嗣:“王忠嗣曾经自称,我从小在宫中长大,和忠王李亨关系十分亲密友好”,想要拥兵尊奉太子为帝。玄宗下诏征召王忠嗣入朝,交付三司审讯。
玄宗听说哥舒翰的名声,便在华清宫召见他,与他交谈后,对他十分赏识。十一月辛卯日,朝廷任命哥舒翰兼任西平太守,担任陇右节度使;任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兼任武威郡事,担任河西节度使。
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深受玄宗的厚待,李林甫越发忌惮他。杨慎矜和王鉷的父亲王晋是表兄弟,他年少时与王鉷关系亲近,王鉷能够进入御史台任职,很大程度上是依靠杨慎矜的引荐。等到王鉷升任御史中丞后,杨慎矜和他说话时,仍然直呼他的名字;王鉷自认为和李林甫关系密切,心中渐渐感到不满。杨慎矜还夺走了王鉷的职分田,王鉷的母亲原本出身低贱,杨慎矜曾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王鉷因此对他怀恨在心。杨慎矜却还像以前一样对待王鉷,曾经和他私下谈论图谶之书。
杨慎矜和方术之士史敬忠关系友好,史敬忠说天下将要大乱,劝说杨慎矜在临汝山中购置田庄,作为躲避战乱的地方。恰逢杨慎矜父亲墓地的田地里草木都流出鲜血,杨慎矜十分厌恶这件事,就向史敬忠询问缘由。史敬忠请求为他举行禳灾祈福的仪式,在杨慎矜家的后花园设置道场,杨慎矜退朝回来后,就脱掉衣服,戴上镣铐坐在道场中。过了十天,草木流血的现象才停止,杨慎矜因此十分感激史敬忠。杨慎矜有一位名叫明珠的侍女,容貌美丽,史敬忠多次用眼睛打量她,杨慎矜就把明珠赠送给了史敬忠。史敬忠用车载着明珠路过杨贵妃姐姐柳氏的楼下,柳氏邀请史敬忠上楼,想要索要车中的美人,史敬忠不敢拒绝。第二天,柳氏入宫,带着明珠一起进去。玄宗见到明珠后,觉得她很不一般,就问她是从哪里来的,明珠把实情全部告诉了玄宗。玄宗认为杨慎矜和方术之士一起搞妖法,心中十分憎恶,虽然满腔怒火却没有发作出来。
杨钊把这件事告诉了王鉷,王鉷心中大喜,于是趁机对杨慎矜态度轻慢;杨慎矜勃然大怒。李林甫得知王鉷和杨慎矜有矛盾,就暗中引诱王鉷陷害杨慎矜。王鉷于是派人散布流言蜚语,诬告杨慎矜是隋炀帝的孙子,和奸邪之人勾结往来,家中藏有图谶之书,图谋恢复祖上的帝业。玄宗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将杨慎矜逮捕入狱,命令刑部、大理寺与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一同审讯他。太府少卿张瑄是杨慎矜举荐的,卢铉诬陷张瑄曾经和杨慎矜谈论图谶,对他严刑拷打,用尽各种酷刑,张瑄始终不肯认罪。于是卢铉就用木头绑住他的双脚,让人拉住他的枷锁用力向前牵引,张瑄的身体被拉长了好几尺,腰都快要被拉断了,口鼻流血,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屈打成招。
李林甫又派吉温前往汝州抓捕史敬忠。史敬忠和吉温的父亲向来关系友好,吉温年幼时,史敬忠还常常抱着他、抚摸他。等到史敬忠被逮捕后,吉温不和他说一句话,用铁链锁住他的脖子,用布蒙住他的头,驱赶着他走在马前。走到戏水时,吉温让手下的官吏引诱史敬忠说:“杨慎矜已经认罪服法了,现在只需要你的一份供词,如果你识时务的话就能活命,不然的话必死无疑,等走到温泉时,你想要求死都来不及了。”史敬忠回头对吉温说:“吉七,给我一张纸。”吉温假装没有听见。走到距离温泉十多里的地方,史敬忠苦苦哀求,言辞悲切,吉温才让他在桑树下写下三张纸的供词,内容完全符合吉温的心意。吉温这才缓缓对他说:“老先生,您不要怪罪我!”于是起身向他行礼。
一行人抵达会昌后,才开始审讯杨慎矜,让史敬忠出庭作证。杨慎矜对所有的罪名都供认不讳,只是官府搜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图谶之书。李林甫对此感到很担忧,派卢铉进入长安搜查杨慎矜的家,卢铉把事先准备好的图谶之书藏在袖子里,进入杨家后,故意在黑暗的地方大声叫骂着走出来说:“逆贼把秘记藏得真深啊!”到了会昌,卢铉把图谶之书拿给杨慎矜看。杨慎矜叹息说:“我从来没有收藏过图谶之书,这本书怎么会在我家里呢!我该死罢了。”十一月丁酉日,玄宗赐杨慎矜和他的兄长、少府少监杨慎馀,弟弟、洛阳令杨慎名自尽;史敬忠被杖打一百下,他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岭南;张瑄被杖打六十下,流放到临封,最终死在会昌。嗣虢王李巨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因为和史敬忠相识而受到牵连,被免去官职,安置在南宾郡。其他受到牵连而被治罪的有几十人。杨慎名接到赐死的敕令后,神色镇定,写信和姐姐告别;杨慎馀则双手合十,指着苍天,然后上吊自尽。
三司审讯王忠嗣,玄宗说:“我的儿子住在深宫之中,怎么会和外人勾结谋划,这一定是诬告。只需要弹劾王忠嗣阻挠军功的罪名。”哥舒翰入朝时,有人劝他多带些金银财宝去营救王忠嗣。哥舒翰说:“如果公道还在的话,王公一定不会含冤而死;如果公道将要消亡,送再多的财物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只带着一个行囊就出发了。三司上奏说王忠嗣的罪行应当处以死刑。哥舒翰刚刚得到玄宗的赏识,他极力向玄宗陈述王忠嗣的冤屈,并且请求用自己的官职爵位来赎王忠嗣的死罪;玄宗起身,想要进入内宫,哥舒翰一边磕头一边跟随着他,一边说一边流泪。玄宗被他的言辞打动,幡然醒悟,十一月己亥日,将王忠嗣贬为汉阳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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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屡次制造大案,在长安专门设置了负责审讯的推事院。因为杨钊是杨贵妃的亲属,能够自由出入皇宫,他所说的话大多被玄宗听取,李林甫于是引荐他作为自己的帮手,提拔他担任御史。凡是事情稍微涉及东宫太子的,李林甫都会指出来,让杨钊上奏弹劾,然后交付罗希奭、吉温审讯。杨钊因此得以实现自己的私心,被他排挤陷害、诛杀夷灭的人家多达几百户,这些案件都是由杨钊揭发的。幸好太子仁厚孝顺、谨慎安分,张垍、高力士常常在玄宗面前保护他,所以李林甫始终无法离间玄宗和太子的关系。十二月壬戌日,朝廷征发冯翊、华阴二郡的民夫修筑会昌城,设置百官衙署。王公贵族们都在会昌城修建宅第,那里的土地价值涨到每亩千金。
丙寅日,玄宗命令文武百官在尚书省检阅天下每年进贡的物品,随后又下令把这些贡品全部用车运到李林甫的家中赏赐给他。玄宗有时不上朝处理政事,文武百官就都聚集在李林甫的府门前等候召见,尚书省和御史台的衙署都空无一人。陈希烈虽然坐在宰相的府衙里,但没有一个人前去拜见他。
李林甫的儿子李岫担任将作监,他很担心父亲权势过盛、地位过高会带来灾祸,曾经跟随李林甫游览后花园,指着正在劳作的役夫对李林甫说:“父亲大人长期身居宰相之位,结下的怨恨遍布天下,一旦灾祸降临,想要像这些役夫一样劳作度日,能够做到吗?”李林甫听后很不高兴,说:“大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又能怎么办呢?”
在此之前,宰相都以德行和度量约束自己,不炫耀权势,出门时跟随的侍从不过几个人,百姓有时也不用回避他们。李林甫因为自己结下了很多怨仇,常常担心会有刺客行刺,出门时就有步兵、骑兵一百多人在左右护卫,金吾卫的士兵负责清理街道,走在前面的仪仗队在几百步以外,朝中的公卿大臣都纷纷躲避;居住在家中时,就设置重重关卡和夹墙,用石头铺地,墙壁中还夹着木板,就像防备强大的敌人一样,一夜之间要多次更换睡觉的床榻,即使是家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宰相出门时侍从众多、声势浩大,是从李林甫开始的。
当初,将军高仙芝原本是高丽人,在安西从军。高仙芝勇猛善战,擅长骑马射箭。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多次举荐他,他官至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兼任四镇节度副使。
吐蕃把公主嫁给小勃律王,小勃律国以及周边的二十多个国家都归附了吐蕃,不再向唐朝进贡;历任安西节度使都率军讨伐过他们,但都没能攻克。朝廷颁布制书,任命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率领一万骑兵讨伐小勃律国。高仙芝率军从安西出发,走了一百多天,才抵达特勒满川,然后将军队分为三路,约定在七月十三日在吐蕃的连云堡下会师。连云堡中有将近一万吐蕃守军,他们没有料到唐朝军队会突然到来,大惊失色,依山据守,顽强抵抗,檑木滚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高仙芝任命郎将、高陵人李嗣业为陌刀将,命令他说:“到中午时分,必须攻破敌军!”李嗣业手持一面军旗,率领陌刀手沿着险要的山势率先攀登,奋力杀敌,从辰时一直战斗到巳时,大败吐蕃军队,斩杀五千人,俘虏一千多人,剩下的吐蕃士兵都四散逃跑。宦官边令诚因为已经深入敌境,心中恐惧,不敢再前进;高仙芝就派边令诚率领三千体弱的士兵留守期城,自己率军继续进军。
三天之后,唐军抵达坦驹岭,岭下是四十多里长的陡峭山坡,前方就是阿弩越城。高仙芝担心士兵们畏惧艰险,不肯下山,就提前派人穿上胡人的服装,假扮成阿弩越城的守兵前来迎接投降,说:“阿弩越城的军民一心归降唐朝,娑夷水上的藤桥已经被我们砍断了。”娑夷水就是弱水,河水浅得连小草都浮不起来。那座藤桥是吐蕃通往小勃律国的交通要道。高仙芝假装很高兴,士兵们这才放心下山。又过了三天,假扮的阿弩越城守兵果然前来迎接。
第二天,高仙芝率军进入阿弩越城,派遣将军席元庆率领一千骑兵先行,对他说:“小勃律国听说大军到来,他们的君臣百姓一定会逃到山谷里躲藏起来,你只需要把他们叫出来,拿出丝织品,声称是皇帝下诏赏赐给他们的,等他们的大臣一到,就把他们全部捆绑起来,等待我的到来。”席元庆按照高仙芝的吩咐去做,把小勃律国的大臣们全部捆绑起来。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逃进石窟里,唐军一时无法捉到他们,高仙芝赶到后,下令斩杀了几个依附吐蕃的大臣。
藤桥距离阿弩越城还有六十里,高仙芝急忙派遣席元庆前往砍断藤桥,席元庆刚刚砍断藤桥,吐蕃的大军就赶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这座藤桥的宽度刚好是一箭的距离,吐蕃人想要修复它,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完成。
八月,高仙芝俘获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班师回朝。九月,大军抵达连云堡,与边令诚会合。九月底,抵达播密川,高仙芝派遣使者入朝上奏捷报。大军回到河西时,夫蒙灵察因为高仙芝没有事先向自己禀报,就擅自向朝廷上奏捷报而大怒,不仅没有出城迎接慰劳,还大骂高仙芝说:“你这个吃狗屎的高丽奴!你的官职都是靠谁才得到的,竟然敢不经过我的同意,擅自上奏捷报!高丽奴!你的罪行本该斩首,只是因为你刚刚立下战功,我才不忍心杀你罢了!”高仙芝只是不停地谢罪。边令诚上奏玄宗,说高仙芝率军深入万里之外的敌境,立下奇功,现在却早晚都担心会被夫蒙灵察杀害。
十二月己巳日,玄宗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召夫蒙灵察入朝,夫蒙灵察得知后大为恐惧。高仙芝见到夫蒙灵察,还像过去一样快步上前参拜,夫蒙灵察心中越发惶恐不安。副都护、京兆人程千里,押牙毕思琛以及行官王滔等人,都是平日里在夫蒙灵察面前诬陷高仙芝的人,高仙芝当面斥责程千里、毕思琛说:“你们表面上是堂堂男子,心肠却像妇人一般狭隘,这是为什么?”又揪住王滔等人,想要用杖刑责罚他们,没过多久却都放了他们,对他们说:“我平日里对你们心怀怨恨,要是不说出来,恐怕你们心中会一直担忧;现在既然把话说开了,那就没什么事了。”军中的人心这才安定下来。
当初,高仙芝担任都知兵马使时,猗氏人封常清年少丧父,家境贫寒,他身材瘦弱,眼睛上有疤痕,还有一只脚瘸了,请求做高仙芝的侍从,高仙芝没有接纳他。封常清就每天在高仙芝出入的地方等候,寸步不离他的府门,这样过了几十天,高仙芝迫不得已才收留了他。恰逢达奚部落反叛逃走,夫蒙灵察派高仙芝率军追击,几乎将叛军全部斩杀俘获。封常清私下里写好一份捷报,拿给高仙芝看,捷报中所写的内容,全都是高仙芝心中想要说的话,从此整个节度使府中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高仙芝升任节度使后,立即任命封常清为判官;每逢高仙芝率军出征,封常清就担任留后。高仙芝乳母的儿子郑德诠担任郎将,高仙芝待他如同亲兄弟一般,让他掌管家中的事务,他在军中也颇有威严。有一次封常清外出,郑德诠骑着马从他身后冲撞而过。封常清回到节度使府的办公场所后,派人传唤郑德诠,郑德诠每经过一道门,守门人就随即把门关上,等他来到大堂,封常清离开座位对他说:“我封常清原本出身贫寒微贱,这是你郎将知道的。如今中丞任命我担任留后,你郎将怎么能当众对我无礼冲撞!”接着呵斥他说:“你郎将暂且受一顿死罪,来整肃军中的纪律!”于是下令将他杖打六十下,打得他面朝下趴在地上,然后拖了出去。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哭喊着想要救郑德诠,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们就把这件事的经过告诉了高仙芝。高仙芝看完她们递来的状纸,惊讶地说:“郑德诠已经死了吗?”等到见到封常清时,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封常清也没有向他谢罪。军中的将士都对封常清敬畏得不敢出声。
自从唐朝建立以来,镇守边疆的将帅都选用忠厚老实的名臣,不允许他们长期任职,不允许在京城遥领节度使职务,不允许一人兼任多个藩镇的节度使,那些功劳卓着、声名远扬的将帅,往往会被调入朝中担任宰相。至于那些少数民族的将领,即便才能谋略像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那样出众,也不会让他们独自担任大将的职务,都会派朝中大臣担任节度使来节制他们。到了开元年间,天子有吞并四方夷狄的志向,担任边将的人往往十几年都不更换,这才开始了长期任职的先例;皇子如庆王、忠王等人,宰相如萧嵩、牛仙客等人,都开始在京城遥领节度使职务;盖嘉运、王忠嗣等人独自统领多个藩镇,这才出现了一人兼统数道的情况。李林甫想要堵塞边将入朝担任宰相的门路,认为胡人不懂得读书写字,就上奏玄宗说:“文臣担任将帅,畏惧冲锋陷阵,不如任用出身贫寒的胡人;胡人勇猛果断,熟悉作战,出身寒族的人则孤立无援,没有党羽,陛下如果真心用恩德感化他们,他们必定能为朝廷拼死效力。”玄宗很赞同他的说法,这才开始重用安禄山。到这时,各个藩镇的节度使全部都任用胡人,精锐的士兵都戍守在北方边境,天下的军事力量分布严重失衡,最终导致安禄山发动叛乱,颠覆天下,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李林甫为了独揽恩宠、巩固权位而想出的奸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