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洗手间门把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我在客厅听得清楚。江逾白走出来时头发微湿，肩头的睡衣布料洇着几滴水痕。我没动，站在原地看他经过我身边，脚步没停，直接往婴儿房走。
我跟上去。
门虚掩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宝宝，背影安静。我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宝宝睡得踏实，小脸贴着枕头，呼吸均匀，手蜷在下巴底下。床头灯还亮着，光线压得很低，照在他额前的碎发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江逾白抬起手，掌心朝外，悬在半空。
我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我顿了一下，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温热，掌心有点干，轻轻一收，就把我的包住了。我们都没用力，只是十指交扣，站着不动。
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宝宝。
我也看着。他今天比昨天吃得多了点，睡前还笑了两声。刚才那阵咳嗽也没再犯，呼吸稳得很。我盯着他胸口的小起伏，一下一下，像有根线牵着我的心，慢慢松下来。
“昨天他还咳得睡不着。”我低声说，声音几乎被夜色吸走。
江逾白侧过头看我。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清冷，反而很软，像是被什么捂过一遍。他说：“现在呼吸很稳。”
我点点头。确实稳了。昨晚我躺下翻来覆去，总觉得他会突然哭起来，会发烧，会喘不上气。可今晚，我能站在这里，一句话不说，也能安心。
他又补了一句：“你也睡得比昨晚踏实。”
我抬眼看他。这话不是随口说的。他知道我夜里会醒，知道我总要摸黑去看宝宝是不是盖好被子。他记得这些事，连我有没有睡好都注意到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他也看见了，眉梢轻轻一挑，回我一个笑。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笑，是眼睛都跟着弯的那种。他很少这样笑，尤其是在我面前。可现在他笑了，笑得极淡，却让我觉得整个人都被照了一下。
我们就这样站着，手握着手，面对面，又同时看着床上的小人儿。谁都没再说话，也不需要说。刚才那句“你也睡得比昨晚踏实”，已经把很多话都说完了。
我打了个哈欠，没忍住。眼角有点酸，揉了一下。
江逾白立刻问：“去睡？”
我摇头。“再陪会儿。”
说完我就靠了过去。头轻轻落在他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他的肩很宽，也很硬，但靠着却不硌。我闭了闭眼，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慢了一拍，像是在适应我的重量。
他没动，任我靠着。一只手仍握着我的，另一只手搭在床栏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木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宝宝在梦里咂了下嘴，小腿蹬了一下，又不动了。我们俩同时低头看他，又同时抬头对视一眼。那瞬间，我忽然明白什么叫“一起扛”。
以前我不懂。我以为照顾孩子就是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是一件件能列成清单的事。可现在我知道，最难的不是这些。最难的是夜里醒来，发现他烧到三十九度，你抱着他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脑子里全是“要是他出事怎么办”；是你明明累到眼皮打架，还是不敢睡，怕错过他一声哼唧；是你看着他难受，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擦身子、喂水、量体温。
那些时候，我不是一个人。
江逾白一直在。
他不会说“别怕”，也不会抱我，但他会默默把退烧药准备好，会在我守夜时端来一杯温水，会在我迷糊睡着的那十分钟里接过去抱着，还会记得宝宝上次过敏是吃了蛋黄，从此辅食单子上就再没出现过这个。
他不说，但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我靠着他，肩膀一点点放松。他肩上的布料有点潮，是刚才洗完澡没擦干的水汽。我闻到一点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淡淡的，不刺鼻。这种味道出现在家里，出现在他身上，出现在这个深夜，让我觉得一切都还在轨道上。
“明天辅食可以加胡萝卜泥。”我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嗯。”他应了一声，“先试半勺。”
“我想让他多吃点蔬菜。”
“不急。”他说，“等他适应了再说。”
我点点头。其实这些我都懂，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慌。怕给多了，怕他不消化，怕他吐出来。可现在有人和我一起想这些问题，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做，我就没那么怕了。
他轻轻捏了下我的手指。“困了就靠一会儿。”
我没答话，只是把头往他那边偏了偏，靠得更实了些。他的手臂始终没动，也没揽我，但那只手一直握着我的，稳稳的，像是不会松开。
墙上的挂钟走着，秒针声音不大，但在这么静的夜里，每一响都清晰可辨。我数了几下，七声之后，宝宝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江逾白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替他拉被子，又怕吵醒他，最后只是轻轻按了下床栏。
“他今天白天笑了三次。”我说。
“第一次是在阳台。”他接道，“风吹他脸，他咯咯地笑。”
“第二次是我举铃铛。”
“第三次，”他顿了顿，“是我叫他名字。”
我笑了。“他认得你声音了。”
“嗯。”他声音低下去，“他也开始记事了。”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但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不是沉重，而是踏实。宝宝在长大，他会记住我们的脸，我们的声音，我们的温度。他会知道，这两个人，是他的家。
江逾白的手慢慢抬起来，这次不是去碰床栏，而是轻轻落在我手上，叠在一起。他的掌心有点热，像是把刚才那杯温水的热度存了下来，现在一点点传给我。
我睁开眼，看见他低头看着我。灯光太暗，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看了很久。
“以后也是这样。”他说。
我没问“什么以后”。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每一个晚上，每一次生病，每一场风雨。是他站在这里，我也站在这里；是他伸手，我就把手放进去；是我们一起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一起变老，一起经历所有说不出名字的日子。
我轻轻回捏了他的手一下。
他懂了。
我们继续站着，谁都没再动。宝宝睡得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缓。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屋里依旧安静，只有挂钟在走，还有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轻轻叠在一起。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但我不想睡。我想多站一会儿，多靠一会儿，多记住这一刻。
江逾白的肩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姿势。他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该去休息了。他就这样站着，守着床，也守着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宝宝。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做梦吃奶。我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江逾白肩上。
他的呼吸拂过我发顶，很轻，很暖。
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