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还搁在茶几上,边缘留着半圈湿痕。我咽下最后一口温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江逾白坐在我斜对面的矮凳上,袖口卷到小臂,手里那本笔记已经合上了。婴儿房门虚掩着,一点夜灯的光从缝里漏出来。
我低头看见地毯上的玩具篮,布书角翘在外面,摇铃滚到了沙发底下。宝宝白天趴着抬腿的样子突然浮上来,屁股一拱一拱的,脸都憋红了。
“他今天差点翻过去。”我说。
江逾白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左腿先动的,”他开口,“鼻子皱成一团,像要使劲。”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还记得这个?”
“嗯。”他声音不高,“他每次用力都这样。”
我没再说话,目光回到玩具篮。那只鸭子玩具还在最上面,黄色的喙有点褪色了。我记得昨天下午他捏着它叫,宝宝立刻转头找声音。那时候阳光正好照在爬行垫上,江逾白蹲在旁边,手举得不高不低,让宝宝看得清楚又不会累。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我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叠在一起。这种安静不一样了,不是累到说不出话的那种,是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
“你昨天晾衣服时,发现他袜子少了一只。”我忽然说。
江逾白点头。“沙发布后面。”
“你连那里都记得去摸。”
“掉过两次了。”他语气平常,“第三次我就顺手看了。”
我站起来,把水杯收到厨房。回来时顺手拎起玩具篮,一样样往里收。布书、咬胶、软积木。江逾白起身把落地灯调暗了些,光线一下子变得柔和。他重新坐下,没再拿手机或书,只是看着我整理。
“困了吗?”他问。
“还不想睡。”我把最后一个摇铃放进去,篮子满了,盖子合不上。我轻轻按了按,总算扣住了。
就在这时候,婴儿房传来哼唧声。不是哭,是刚醒过来那种含糊的动静。我们俩同时朝门口看。江逾白先起身,动作很轻。我跟着过去,推开门缝。
宝宝在床上扭了两下,小脸皱着,眼看就要出声。我快步走过去抱起来,后背贴着胸口。他脑袋往我肩上靠,嘴里开始抽气。
“是不是累了?”我拍着他背。
江逾白站在床边没动,伸手探了探宝宝额头,又拉开睡袋看了看尿布。“干的。”他说。
我点点头。“刚才玩久了。”
宝宝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眼泪蹭在我脖子上。江逾白转身出去,两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解锁,点开相册,一段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晃动,是白天阳台的场景。阳光斜照进来,我和宝宝坐在垫子上,他正挥着手臂踢腿,咯咯笑着。镜头外有人低声说:“左边用劲多。”
那是江逾白的声音。
宝宝听见自己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他扭头看向手机屏幕,眼睛睁大,小手抬起想去碰。江逾白把音量调低,手指滑动进度条,回放到他第一次抬腿那段。宝宝盯着看,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还想看?”江逾白问他。
宝宝没回答,但身子往前倾,显然是想继续。江逾白重新播放,这次放的是他趴着摇晃的画面,摇铃就在前面,他够不着急得直蹬腿。宝宝看得入神,连呼吸都放慢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七分。我轻轻晃着,等他情绪彻底平复。江逾白把视频暂停,没有关机,而是把手机支架打开,摆在床头柜上。画面定格在他笑出酒窝那一帧。
“明天再看。”我对宝宝说。
他哼了一声,但没闹。我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角。他翻了个身,脸朝下,一只手伸出来抓枕头。江逾白伸手替他把睡袋拉链往上拉了拉,又把枕头往里推了半寸,防止他翻身压住脸。
我们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我走回地毯边,把玩具篮挪到沙发角落。江逾白站在茶几旁,正在收拾白天的纸笔。我蹲下时碰到了什么硬物,伸手一摸,是张照片。
它夹在沙发缝隙里,边角有点卷。我拿出来一看,是我们上周在阳台拍的。那天风不大,我举着宝宝让他晒太阳,江逾白站旁边举着手机。照片拍得歪歪的,背景全是模糊的绿植,但我们三个人都在笑。宝宝眼睛弯成了线,我抬着头看他,江逾白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找到了。”我说。
江逾白走过来,接过照片看了一眼。“那天他第一次对着我笑。”他说。
“他是回头看你才笑的。”
“嗯。”他嘴角动了动,“你当时说‘快看爸爸’,他就转头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我又翻回去,盯着那个瞬间看了很久。“原来他已经会笑了这么久。”
江逾白没接话,只是把照片拿去夹在了电视旁边的手机支架上。位置刚好对着沙发,稍微偏一点就能看见。
我坐到地毯上,靠着沙发腿。江逾白在我旁边坐下,没靠任何东西,膝盖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黑着,映出天花板的一点灯光。
“今天辅食蒸南瓜,加了核桃油。”我说。
“他吃了多少?”
“大半碗。吃完还张嘴要。”
“明天可以再加一点。”
“我想试试胡萝卜泥。”
“七个月,不过敏就行。”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都不是非说不可的事,但说出来就不觉得闷。以前我不懂这些琐碎怎么聊得下去,现在却觉得每一句都踏实。
宝宝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响动。我们都顿了一下,但没起身。他知道我们在,没再出声。
我伸手把滚到脚边的安抚巾捡起来,折好放进篮子最上面。江逾白把手机放在地毯上,解开另一只袖扣。他手臂搭在膝盖上,人往后仰了仰,闭了会儿眼。
“你不洗澡?”我问。
“等你洗完。”
“我不急。”
他又睁开眼,看向电视方向。照片在支架里稳稳立着,灯光照着宝宝的笑脸。
“这房子租期还有半年。”他说。
“嗯。”
“我不想搬。”
“我也不。”
“那就续签。”
“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动。我也坐着,手放在地毯上,能感觉到织物粗糙的纹理。外面有邻居关门的声音,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
我忽然想起刚生完那阵,躺在医院床上,整晚不敢合眼。怕宝宝哭,怕他吐奶,怕自己做错什么。那时候我觉得这世界太大,我太小,撑不住任何事。
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撑。
江逾白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递给我一杯。我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坐回原位,膝盖还是那样支着,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大腿外侧。
“夜里我去查他一次。”他说。
“你不用定闹钟?”
“不用,我自己会醒。”
我没应声。我知道他会醒,就像我知道他会记得宝宝哪只袜子容易丢,知道他吃辅食时喜欢先尝一口温度。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边缘。起身时膝盖有点麻,扶了下沙发。江逾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走向洗手间,回头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影子投在墙上,轮廓很安静。
我打开水龙头,挤了点牙膏。镜子里的脸有点疲惫,但眼神是松的。刷完牙出来,江逾白已经不在客厅了。我以为他进卧室了,结果路过婴儿房时,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推开门,他正站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按着床沿,看着宝宝睡觉。姿势没变,像是站了很久。
“你不去洗?”我轻声问。
他回头,摇头。“再待会儿。”
我没打扰他,退回客厅。玩具篮归位,地毯扫过,茶几擦干净。我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把主灯关了。
只剩走廊一盏小灯亮着。我站在客厅中央,听见婴儿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江逾白走出来,顺手带上门。他经过我身边时,袖口蹭到我的手臂,有一点暖意。
他走向洗手间,背影利落。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水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