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比昨晚亮了些,照在床头柜上那支笔的金属夹子上,反出一小片白。我睁开眼,保温桶的盖子开着一条缝,一股淡淡的鱼汤味飘出来。江逾白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勺子,正低头看着碗。
“醒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煮了汤,你试试。”
我没说话,只是撑着手肘想坐起来一点。他立刻放下勺子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等我靠稳了才又拿起碗。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圈,他舀了一小口,吹了几下,递到我嘴边。
“鲫鱼通草汤。”他说,“查了好几个做法,这个最常被提到。”
我张嘴含住那一口汤,温的,有点油,味道不重,也不难喝。咽下去后,我点了点头。
“能喝完吗?”他问。
“先少来点。”我说。
他就又吹了一口,喂得慢,一勺一勺地等我吞下才继续。我能看见他眼睛底下有一点暗影,应该是起得早,忙到现在都没顾上自己吃东西。但他没提这些,只是一直盯着碗里的量,时不时抬头看我脸色。
“好些了吗?”他问。
“还好。”我说。
其实我不太确定好不好。胸口还是胀,但不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了,更像是被什么慢慢填着,说不上舒服,但也算不上难受。
他把最后一口汤喂完,接过我递过去的空碗,放在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备忘录,上面写着几行字:早上七点二十,喝完第一碗鲫鱼汤,无不适反应。
“你还记下来了?”我问。
“嗯。”他点头,“每天记一下,看看有没有变化。”
我看着他把“已完成”三个字打上去,又翻到前一天的记录——原来昨天晚上我睡着后,他已经试过一次,只是那时候我没醒,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的?”我问。
“昨夜你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就搜了。”他说,“看了几个食谱,又找了护理视频,今天早上五点去菜市买的鱼。”
我愣了下,“五点?”
“早点买新鲜。”他说完,顿了顿,“我想快点看到有用。”
我没再问。喉咙那里有点发紧,但我没让它变成别的表情。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那里有之前抱孩子留下的抓痕,现在淡了,可边缘还有一点红。
“谢谢你。”我说。
他摇头,“别谢。我是想做点事的人,不是只说‘别担心’的那种。”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可每一步都踩得实。
过了会儿,他收起手机,坐回床沿,语气放得更缓:“我还看了按摩的方法,说是能促进循环。你想试试吗?不用勉强,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算了。”
我看着他。他眼神没有逼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在等一个答案。
“……可以。”我说。
他点头,洗手,擦干,然后轻轻掀开我盖着的衣角,只露出一侧。他的手很稳,指尖温热,一开始动作很轻,在外围打圈,一点点往中心靠近。
“疼不疼?”他问。
“不疼,就是有点怪。”
“要再轻点吗?”
“不用,就这样。”
他继续,节奏稳定,力度也渐渐找到感觉。我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种温温的流动感,不像之前那样僵着。他中途停下两次,问我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歇一会儿。
“你不用这么小心。”我说。
“但我怕弄错。”他说,“你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再加一点不舒服。”
我没说话。这种话他不会说第二遍,也不会解释更多,可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那天之后,他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汤换了花样,猪蹄黄豆、乌鸡炖红枣,有时候咸了点,有时候太油腻,但他每次都先尝一口再喂我。我也开始配合着喝,哪怕有时候不想动,看到他站在床边拿着勺子的样子,就还是张了嘴。
第五天晚上,我喂完宝宝躺下,忽然发现衣服上有点湿。摸了摸,是奶水渗出来了,不多,但确实比前几天多了。
我坐起来一点,掀开一角看了看,又轻轻挤了一下,有细小的乳汁滴出来。
我愣了几秒,然后小声叫他:“江逾白。”
他正在整理宝宝的小毯子,听见声音立刻转头。
“你看。”我把手指给他看,上面沾着一点白色的痕迹。
他走过来,蹲在床边,眼睛盯着那点湿意,嘴角慢慢往上抬了一下。
“是真的?”他问。
我点头,“刚才喂完还有剩的。”
他没跳起来也没大声说话,就是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我手上的痕迹,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备忘录,删掉了之前写的一句“是否见效?”第六天,有进展。
打完,他合上手机,抬头看我,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我们的努力有成果啦。”
我笑了。这次不是勉强,也不是为了让他安心,是真的觉得松了口气。
“你每天都记,我都看到了。”我说,“你比我还认真。”
“因为这事不能靠运气。”他说,“我们只能一点点来,做了才有希望。”
我靠回枕头,闭了会儿眼。身体还是软的,还没法下地走动,可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好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了点光进来。
“明天还喝汤吗?”我问。
“喝。”他说,“换乌鸡汤,我早上炖上。”
“你也要吃饭。”我说。
“等你睡了我去吃。”他说,“你现在最重要。”
我没再劝。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像我知道他不会真的不顾自己。我们都在学怎么照顾对方,而不是一味忍着不说。
夜里宝宝哭了两声,他立刻起身去看,拍了两下背就又睡着了。他回来时脚步很轻,绕过床尾,坐回椅子上,没开灯,只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我和宝宝。
我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我能感觉到他在看,也能感觉到那份安静里的坚持。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角度比前几日低了些,落在他的肩上。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空碗,等我醒来。
我睁眼时,他正好抬头。
“今天会更好。”他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他立刻明白,握住我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像前一夜那样,稳稳地传着温度。
保温桶还在冒一丝白气,床头柜上的笔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重新盖好了盖子,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最后显示的,是新的待办事项:上午九点,按摩。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了下帘子,又停了。宝宝在梦里哼了一声,小腿蜷了蜷。我看着江逾白低下头,轻轻把被角拉上来一点,遮住我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正在成形的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