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天还没黑透,客厅的灯亮着。江逾白坐在沙发上翻资料,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水。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放下纸页走过来,“睡得怎么样?”
“还好。”我坐起身,腿还有点麻。
他扶我下床,顺手把拖鞋摆正。我踩上去的时候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个信封,里面露出一角布料,是昨天订的襁褓巾样品。
“他们寄来了。”他说,“你看看。”
我伸手摸了摸,布很软,图案比照片里更清楚。森林和星星绣得不花哨,看着安心。
“挺好的。”我说。
他点头,“明天检查完再去取正式款。”
我才想起来,明天是糖耐检查的日子。
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下胃部。空腹抽血、喝糖水、再抽两次血,流程我知道,但一想到那个过程,心里就沉了一下。
江逾白看着我,“怕了?”
“不是怕。”我摇头,“就是觉得麻烦。”
“很快。”他说,“三小时就结束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们到了医院。门诊楼刚开门,大厅已经有不少人。孕妇来来回回,有的扶着腰,有的抱着保温杯,走廊长椅上坐满了等号的人。
江逾白带我走到角落的座位坐下,把包垫在我背后。他蹲下来帮我整理袖口,“待会抽血别看针头。”
“我又不是第一次抽血。”
“这次不一样。”他说,“你要撑住。”
护士叫到我的名字时,我站起来有点晕。昨晚十点后就没吃东西,今早也没喝水。江逾白一手扶着我胳膊,一手拎包,跟着往检验科走。
第一管血抽完,我靠在椅子上闭眼缓了会儿。睁开时看见江逾白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棉签按住我手肘的棉球。
“好了。”他说,“还能走吗?”
我点头,他才松开手。
接下来要喝五百毫升的葡萄糖溶液。护士递来一杯黄色液体,味道冲。我接过杯子,闻了一下就想吐。
“一口气喝完。”江逾白站旁边,“喝完就不难受了。”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甜得发苦,喉咙像被黏住。喝到最后几口几乎要呛出来,江逾白轻轻拍我背。
“慢点。”他说,“别憋着。”
我放下杯子,整个人开始发胀。胃里翻腾,额头冒汗。他拿纸巾给我擦嘴,又把我扶回座位。
“想吐就说。”他声音低,“我陪着。”
我不想说话,只想熬过去。
第二个小时最难熬。不能吃东西,不能走远,只能坐着等时间。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发酸,脑子昏沉。周围人声嗡嗡响,孩子哭闹、电话铃声、护士喊号混在一起,吵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起身去了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脸色发青,嘴唇没血色。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盯着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窝深,头发乱,看起来很累。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任务提示:完成本次糖耐检查,获得积分x50】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出隔间洗手时,抬头看见江逾白站在门外等我。我没问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他递来一瓶温水,“漱个口?”
我接过来含了一口,没咽,吐进池子。
“好多了?”他问。
“还行。”我说。
他点点头,没多说,陪我走回候诊区。
第三轮抽血前,我手心全是汗。躺下时手臂发抖,护士看了我一眼,“紧张?”
我没回答。
针扎进去的时候,江逾白握住我的另一只手。他的掌心也出汗了,但没松开。
抽完血,护士说结果要等一会儿,让我们去公示栏那边等通知。
我坐在长椅上,腿发软。江逾白站在我旁边,目光一直停在墙上贴的报告单区域。其他孕妇陆续被叫到名字,拿走单子,笑着离开。
我们没等到。
十分钟过去,公示栏更新了一次,还是没有我的编号。
江逾白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公告栏,一条条往下看。他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在某个位置停顿了一下,又退回来。
我看着他背影。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肩膀绷得很紧。
又过了五分钟,护士终于念了我的名字。
江逾白立刻转身接过报告单,快速扫了一眼。我看见他肩膀一下子松了,呼吸重了些。
他走回来,把纸张举到我眼前,“正常。”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空白一秒,然后才反应过来。
“真的?”
“空腹血糖、一小时、两小时,都在标准范围内。”他声音有点哑,“没有妊娠期糖尿病。”
我低头看着报告单,手指慢慢松开攥紧的衣角。
他坐下来,握住我的手,“都过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靠着他的肩膀。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他的心跳透过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稳的。
过了会儿,我抬起头,“以后还会查吗?”
“一个月后再做一次常规血糖监测。”他说,“这次过了,下次风险就小很多。”
“可我还是担心。”我说,“万一以后出了问题……”
他没让我说完,忽然站起来,当着来往的人群,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手臂圈得很紧,下巴压在我头顶。
“只要你在,一切都会好。”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他腰。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我们脚边。外面有车驶过的声音,有人推着轮椅经过,广播在念别的科室名字。
他松开我时,我发现他眼角有点红。
“回家吧。”他说。
我们往外走,路过服务台时,他停下问了一句:“定制襁褓巾可以取了吗?”
“下午三点后。”护士说。
“好。”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走到医院门口,风吹过来,我把外套拉紧。江逾白走在旁边,一只手始终虚扶在我后背,怕我走不稳。
停车场在一楼拐角,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树影在地上晃动,光斑移过他的鞋面。
“你还熬夜看资料了?”我忽然问。
他侧头看我。
“你眼下有印子。”我说,“昨天是不是又看到很晚?”
他没否认,“看到一段新生儿低血糖的护理措施,顺手做了笔记。”
“你不用什么都记。”
“我想知道。”他说,“每一个可能的情况。”
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
“如果有一天我不够好呢?”我说,“如果我做不好妈妈,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没闪躲。
“你已经在做了。”他说,“从你愿意喝下那杯糖水开始,你就没想过放弃。”
我喉咙发紧。
“你怕疼,怕不舒服,怕结果不好。”他继续说,“但你还是来了,还是完成了。这就够了。”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手包边缘。
“我不需要你完美。”他说,“我只需要你在这里。”
我们继续往前走。
车停在b2层,电梯下行时灯光一闪一闪。他站在我前面,挡掉大部分冷风。
打开车门,他先帮我系好安全带,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前,他看了眼后视镜,“下周瑜伽课,还是上午十点?”
“嗯。”我说,“老师说动作可以慢慢来。”
“我去接你。”他说。
车子驶出地下通道,阳光突然变亮。我抬手挡了一下,眯起眼。
他伸手调了空调温度,又把遮阳板拨下来一点。
“宝宝健康。”我说,“真好。”
“是。”他点头,“很好。”
红灯停下时,他转头看我,“你想吃什么?回家我煮面。”
“加蛋。”我说。
“两个。”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快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说:“昨天你睡觉的时候,我梦见他哭了。”
我转头看他。
“很小的声音。”他说,“像猫叫。我到处找,最后发现你在摇床边,轻轻拍他。”
我没说话。
“醒来的时候,我觉得……好像他已经在这儿了。”他说。
我伸手放在肚子上。
他也低头看那里。
车缓缓停进车位。
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林溪。”他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我们会一起把他养大。”他说,“一顿饭,一次检查,一天一天。”
我点头。
他推开车门,绕过来帮我打开。
站定后,他牵住我的手。
我们朝单元楼走去。
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发白的那一层。